“那只是巧合!”
“是吗?那山崩那次呢?陆百草进山前,他也劝过,说走断崖小道有凶险。谁听?结果呢?”
众人哑然。
一个年长些的学生盯着老槐树方向,久久不语。最后他说:“我不赌钱,但我记住这一天了。”
黄昏将至,风转南,带了些暖意。云层依旧厚重,但边缘已泛出一丝暗红。
镇西一条窄巷里,一个赤足孩童从墙角跑出,衣角沾着尘土,呼吸急促。他叫小石头,是采药童子,也是萧无翳托付传话之人。
他站在老槐树外三步远的地方,看着那个静坐的身影,犹豫了一下,才小声开口:“我……我把话带到镇长家里了。”
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。
萧无翳没有回应。
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白绫,露出一小段苍白的额头。他的脸依旧平静,仿佛没听见。
小石头不敢靠近,也不敢走。他记得那人说的话:“说完便走,不必等回话。”可他还是想确认——话到底有没有送到?镇长有没有生气?会不会来找麻烦?
他站着,手攥着衣角,眼睛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。
片刻后,萧无翳微微颔首。
动作极轻,像风吹叶落,几乎看不见。
可小石头看见了。
他松了口气,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点。他没再多说,默默走到树根旁,抱膝坐下,背靠着粗糙的树皮。
盲犬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鼻子嗅了嗅,又趴下。
三人一犬,静坐于暮色之中。
远处,镇长宅院的灯火亮起。他仍在堂屋批阅公文,手边放着今日收上的赌名册。他翻了翻,见上面已有十七人签名,其中不乏老实巴交的农夫、寡言少语的铁匠,甚至还有一个教书先生。
他合上册子,端起茶碗,却发现茶已凉透。
他没让人换,就这么喝了一口。
窗外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雷声隐隐,自北山滚来,却又迟迟不下雨。
他抬头望天,眉头微锁。
三日后午时……真的会停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自己已经无法再当这件事不存在。
他放下茶碗,伸手摸向案头那本《谏妖祀疏》。手指在封皮上停留片刻,最终没有翻开。
与此同时,镇中各户人家陆续点灯。饭香飘出窗棂,孩童被唤回家中。可在饭桌上,在床榻前,在灶台边,人们谈起的,仍是那句话——
三日后午时,雨必停。
有人说荒唐,有人说玄乎,也有人悄悄盘算着家中存粮要不要挪位置,牛棚要不要加草。
就连那些原本嗤之以鼻的人,夜里躺下时,也不由自主地侧耳听风。
风还在吹,雨还没停。
可他们心里,都开始数日子了。
而在镇东的老槐树下,一切如旧。
萧无翳不曾移动分毫。他的呼吸平稳,指尖偶尔划过杖首刻痕,像是在核对某件早已确定的事。
小石头靠在树根上,眼皮打架,终于睡去。盲犬守在两人之间,耳朵始终朝向镇中心的方向。
夜深了。
一片乌云缓缓移开,露出一角星空。星光洒在白绫上,映出淡淡的光晕。
萧无翳忽然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起伏轻微,却深而稳。
他知道,从童子传话那一刻起,棋子就已经落下。
现在,所有人都在等。
等风转向。
等云裂开。
等那一刻的到来。
他不用等。
因为他知道会发生什么。
他只是,必须坐在这里。
直到有人来找他。
镇长宅院内,烛火跳动。他批完最后一份公文,吹灭蜡烛,起身走向内室。
经过廊下时,他停下脚步,抬头看了看天。
云厚如盖,不见星月。
他站了一会儿,转身进门。
门关上了。
但那一瞬,他似乎听见风里传来一句低语——
三日后午时,雨必停。
他没回头。
他知道,这句话,已经在北渊扎下了根。
市集口的告示在夜风中微微晃动,墨字在月光下隐约可见。一个巡更的差役路过,抬头看了一眼,摇摇头,继续敲梆前行。
梆声一下一下,划破寂静。
而在老槐树下,萧无翳依旧坐着。
他的左手搭在杖上,右手垂在身侧,指尖轻轻触地。
地面微潮。
风从南来。
他感知着这一切。
不动,不语,不惊,不喜。
像一块嵌进大地的石。
像一根埋入土中的钉。
像一场还未落下的雨。
小石头睡得深了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:“娘,我传到了……”
盲犬耳朵动了动,鼻子贴地嗅了嗅,随即闭眼。
夜更深了。
北渊小镇陷入沉寂。
只有风,还在吹。
从南到北,从东到西。
带着一句话,在每一扇窗前,在每一户门前,在每一个人的梦里,轻轻回荡。
三日后午时,雨必停。
三日后午时,雨必停。
三日后午时,雨必停。
声音越来越轻,却越来越重。
像钟摆,一下,一下,敲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萧无翳坐在老槐树下,双手覆于枣木杖,白绫覆眼,神情如常。
他的左耳垂,三颗朱砂痣,依旧冰凉。
风再次吹来,树叶沙响。
他微微侧头,似在倾听。
然后,轻轻吸了一口气。
胸腔内一片沉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