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加快脚步。这种声音不对劲。不是风能吹出来的。是山在动。
又走了一段,发现一处岩缝,宽约两步,深不见底,像是大地被劈开的一道口子。他认得这个地标。父亲活着时带他来过一次,说是古矿道入口,早塌了,里头蛇鼠横行,不可入。他没进去,只站在口边往下看。黑气往上涌,带着一股腐腥味。他退后两步,决定就地歇一阵。
他背靠岩壁坐下,把兽皮铺在地上,又取出干粮啃了一口。肉干硬得咬不动,他含在嘴里慢慢泡软。左手按在岩壁上,掌心传来细微震动。不是风震,是更深的地方,有东西在动。他闭眼凝神,耳朵贴地听了片刻。声音来自东南方,遥远,但持续不断,像雷滚过山腹。
他收起干粮,站起身。不能再坐了。
他沿着岩缝往高处走,想找一个避风的凹处。走了约百步,看见前方山体有个突出的岩檐,底下形成天然洞穴,大小刚好容一人蜷缩。他走过去,先用刀鞘探了探洞内地面,确认结实,才把兽皮卷起来塞进角落。洞不算深,三步到底,背后是实岩,没有通路。他满意地点点头,这是好地方,风刮不进来,雪也难掩住洞口。
他靠着岩壁坐下,准备等风小些再走。外面雪越下越大,起初是零星雪花,后来成了密集的雪幕,打得人脸生疼。他拉起兜帽,把脸遮住一半,只留眼睛在外。视线模糊了,天地间只剩一片白。他听见风在洞口呼啸,卷着雪粒拍打岩石,像无数人在外头砸门。
突然,山顶传来一声巨响。
不是雷,也不是树倒。是整座山在崩裂。他猛地抬头,只见坡顶那片积雪山体开始滑动,先是裂缝蔓延,接着表层雪块一块接一块翻滚而下,速度越来越快,最后化作一道白色洪流,轰然倾泻而下。
他弹身而起,本能地往洞深处退。可来不及了。雪浪来得太快,像墙一样压下来,瞬间吞没洞口。他只来得及把双手护在头顶,下一瞬,整个人就被撞倒在地,胸口一闷,喉头涌上血味。耳朵里全是轰鸣,分不清是雪落还是耳膜破裂的声音。他想爬,但身上已压了不知多少斤的雪,动不了。他张嘴喊,却只喷出一口白气,喉咙被寒气锁住,发不出声。
雪还在往下砸。洞口彻底封死,一丝光都没有了。他躺在黑暗中,鼻孔吸入的是冰冷的雪粉,肺部像被针扎。他试着抬手,左臂还能动,右手却被压住。他用左手去刨胸前的雪,挖了不到一寸,又有新的雪从缝隙漏下,填满空隙。他知道这样不行。雪会越积越密,最终把他活埋。
他停止挣扎,改用缓慢的动作,一点一点把脸前的雪推开,腾出呼吸空间。他不敢大动,怕引发二次塌陷。他侧耳听外面,轰鸣声渐渐弱了,风也小了。世界安静下来,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,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震荡。
他估算着时间。雪崩持续了约半柱香。规模不小,至少覆了整片坡地。他所在的洞穴原本高出地面三尺,现在肯定全埋了。他试着扭头,后脑勺抵着岩壁,动不了。他抬起左腿,膝盖能屈,脚还能动。右腿下半截没了知觉,估计被压住了。他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靴子,还在。再往上,小腿处有钝痛,可能是淤伤,骨头应该没断。
他松了口气。只要没断骨,就有机会活。
他开始清点随身物品。左手还能用,腰间的飞刀七把都在,刀鞘未损。水囊压在身下,捏了捏还有半袋酒。干粮包在怀里,没湿。兽骨贴着胸口,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它的温度。他把它掏出来,握在手里。焦黑的骨头上那处凹痕,在黑暗中似乎微微发烫。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,只知道这东西不能丢。
他把兽骨收回怀里,靠在岩壁上喘息。洞内气温迅速下降,他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,在眼前凝成一团又散开。他必须保持清醒,不能睡。一睡,体温就会降,人会僵,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想起萧无翳的话:“入山可遇机缘,亦伴寒流。”
当时他以为是提醒风雪,现在才明白,寒流不只是天气。是这座山本身就在动,随时能把人吞进去。
那个盲少年没骗他。
他说的每一句,都在应验。
他苦笑了一下。笑完才发现脸颊肌肉已经僵硬。他用力活动嘴角,怕面部冻坏。他开始默念父亲教过的避灾口诀:
“雪埋不慌,先护口鼻;缓动四肢,察压寻隙;待风停雪定,再谋出路。”
他一边念,一边照做。左手继续清理面部周围的雪,确保呼吸畅通。右手试着一点点挪动,终于抽出一小截,虽然肩膀剧痛,但总算自由了。他用两只手一起挖,动作极慢,生怕扰动上方积雪。
他估摸着洞口位置,在心里画了个方位图。他进洞时是面朝外的,现在背对着洞口。他需要向左前方挖,才能通向外界。但他不敢贸然动手。上方积雪太厚,一旦挖偏,可能引发整个雪堆塌陷。他必须等,等到雪层稳定下来。
他闭上眼,靠呼吸节奏判断时间。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外面再无落雪声,连风都停了。他把手贴在岩壁上,震动消失了。他知道,现在可以试一试了。
他用刀鞘轻轻敲击头顶的雪层。声音沉闷,说明密度高,但没碎裂迹象。他换了个角度,再敲。这次声音略空,像是后头有间隙。他心中一动,开始用刀鞘一点点凿。碎雪落下,打在脸上冰凉。他不停手,持续凿了约一盏茶工夫,忽然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刀鞘穿了出去。
他屏住呼吸。外面没有风声,也没有雪落。他再推一寸,刀鞘完全没入。他把手伸上去,指尖触到空气——是真的空气,不是封闭空间里的浊气。
他有了希望。
他开始扩大洞口,用手和刀鞘交替挖掘。雪层比想象中硬,像冻住的泥浆。他挖得很慢,每动一下都耗力气。汗水从额头渗出,刚流出就被冻住,在眉骨上结了一圈冰碴。他不管,继续挖。他已经能感觉到外面的空气在流动,虽然冷,但新鲜。
就在他快要挖通时,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异响。
不是雪落,也不是风。
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雪面上移动的声音,像是……脚步?
他顿时僵住,不敢再动。
有人来了?
这么快?
不可能。他才被困不到两个时辰,镇上没人知道他进了山。萧无翳或许能算出凶兆,但不会派人来找。他是独居猎户,无亲无故,失踪几天都不会有人察觉。
那是什么?
他屏住呼吸,耳朵紧贴岩壁,试图听清外面的动静。
脚步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窸窣声,像是有人在扒雪。
接着,一声低沉的呜咽传来,像是野兽受伤时的哀鸣。
不是狼,也不是熊。
更像……人的声音?
他心头一紧。
难道还有别人也被埋了?
就在他旁边?
他鼓起勇气,低声喊了一句:“谁在外面?”
没有回应。
只有那窸窣声继续,越来越近,像是朝着他的洞口方向来了。
他握紧飞刀,刀刃对准上方。
如果来的是劫匪或疯子,他宁愿死在这儿也不愿被拖出去。
那声音到了洞口上方,突然停下。
接着,一片阴影笼罩下来,挡住了他刚刚凿出的那点微光。
他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——有什么东西正趴在他头顶的雪堆上,低头看着这个小小的出口。
他屏住呼吸,刀尖微微发颤。
他知道,只要对方愿意,一根手指就能把这个洞重新封死。
他活不过第二次。
然而,那东西没有动。
既没有封洞,也没有开口。
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,像在观察,又像在等待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风又起了,卷着雪粒打在雪堆上,沙沙作响。
那身影依旧不动。
雷猛的手心全是汗,刀柄变得湿滑。
他不知道该不该再喊一声。
也许那是求救的人?
也许那是来救他的?
他正犹豫,头顶的阴影忽然一动。
一只手伸了下来。
不是人类的手。
指节粗大,指甲外翻,覆盖着灰白的角质层,像是长期暴露在极寒中形成的冻疮外壳。
它缓缓探入洞口,朝着他的脸伸来。
雷猛猛地挥刀,一刀砍在那只手上。
刀刃切入皮肉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。
鲜血溅出,落在他脸上,滚烫。
那手猛地缩回去,伴随着一声嘶吼——
不是人声,也不是兽吼。
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扭曲的咆哮,像是喉咙被撕裂后强行发声。
紧接着,整个雪堆剧烈震动起来。
大量积雪从上方砸落,把他刚挖开的通道彻底堵死。
他被重新埋进黑暗,呼吸再次受阻。
他拼命用手扒雪,但无济于事。
外面传来疯狂的挖掘声,像是有多个生物在同时刨雪,速度极快。
他知道,它们要进来了。
不是来救他。
是来吃他。
他蜷缩在洞底,背抵岩壁,双手握紧飞刀,刀尖对准洞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