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从枣木杖的顶端滑落,照在萧无翳交叠的手背上。那节新添的划痕已不再泛着毛刺,被风与光磨得微亮。他仍坐在老槐树下,灰布棉袍裹着身子,白绫覆眼,手指搭在膝上,呼吸轻而稳。
雷猛的脚步声走远了两步,又停住。
风穿过街面,卷起一片湿泥味的尘土,掠过盲犬伏地的鼻尖,它耳朵动了一下,随即又伏回去。野猫早已不见踪影,墙头空荡荡的,只有一缕阳光斜照在瓦片上。
“你肩上有风雪痕。”
声音不高,像自语,又像对空说话。
但雷猛听见了。
他猛地转身,盯着树下的身影。刚才那一声不是回应,是断言——和镇长问雨停时不同,这次说的是他。
他一步步走回来,靴底踩在石板上比先前重了些。兽骨还攥在右手,指节发白。他站在三步之外,没再蹲下,只是低头看着萧无翳的脸。
“先生……这话怎么说?”
萧无翳没动。左耳垂三颗朱砂痣微微一烫,命轨棋眼再度开启。眼前虚空浮现出细密丝线,雷猛头顶那根主命线依旧明亮,延伸出的三步轨迹清晰如刻:入山、遇风雪、遇白袍人授残图半卷。中间无断,无死劫,亦无外力加害。可再往后,丝线便隐入混沌,如同被雾遮住的山路。
他知道不能说得太透。
三年前劝陆百草勿进山,对方不信而去,反遭山崩埋身;十二岁那年养父窥天机,口念卦辞未尽,魂魄已被抽离。言语一旦出口,就成了执念,扰动本该自然流转的势。他只能点拨,不能定论。
“入山可遇机缘,亦伴寒流。”他缓缓开口,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米价,“若见白衣立雪中,勿惊,听其所授。”
雷猛愣住。
白衣?雪中?
北渊深山入冬后千里无人迹,野兽尚且避寒不出,谁会穿白衣独行于风雪?这不像吉兆,倒像是鬼话。
他握紧了兽骨。昨夜那只异兽临死前喷出的白烟、泛绿的眼珠、口中发出的哀鸣,此刻全涌上心头。还有老药农陆百草生前提过的一句话:“南岭旧朝有守图隐士,穿素袍避世,掌天地遗秘,非大劫不起,非有缘不现。”
难道真有其人?
他低头看手中兽骨。焦黑表面映着日光,那处凹痕隐约泛红,像是渗了血。他忽然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手上太久,得尽快进山,看看能不能找到源头。
“先生是说……我能遇上这样的人?”他问,声音压低。
萧无翳没答。他不需要回答。该说的已经说了。命轨所显,仅此三步。再多一句,便是越界。
雷猛却已明白。
这不是卦金换来的断语,也不是街头算命瞎子惯用的模棱两可。这是警告,也是指引。一个盲人能说出“白衣立雪”,说明他“看”到了什么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兽骨小心收入怀中,贴着胸口放好。那里还揣着半块干粮和一张旧地图——是他父亲留下的猎道图,标着几处废弃矿洞和一处“禁地”标记。
他对着老槐树方向拱手一礼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多谢先生指点。”
言罢转身,大步而去。
这一次,脚步没有迟疑。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,肩上的兽皮随着步伐晃动,腰间七把飞刀轻轻碰撞,发出金属摩擦的轻响。他穿过市集边缘,经过粮铺门口时,伙计正把最后一袋米搬出来晒,抬头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头去干活。
没人拦他。
也没人问。
他知道这一去未必平安。风雪难测,山路险恶,昨夜那只异兽都死得蹊跷,何况是他?可家里存粮只剩半月,孩子咳嗽不止,妻子整夜守炉不敢睡。若能在山里碰上一件值钱的东西,够买两石米,他就满足了。
兽骨贴着胸口,还带着体温。
他加快脚步,直奔镇西出山口。
街角的老槐树下,萧无翳依旧坐着。手指搭在膝上,呼吸平稳。阳光爬上杖首的“震”字卦象,光线偏移了一寸。盲犬伏在他脚边,鼻子贴地,耳朵偶尔轻颤一下。
左耳垂三颗朱砂痣的热度彻底退去,恢复常温。
他知道雷猛会进山。也知道风雪会在第三日清晨降临。更知道那个白袍人会在雪中最深处出现,递出半卷残图。但他不知道图上所绘为何,也不知白袍人身份来历。命轨棋眼只显三步,再多便是一片混沌。
他不动。也不能动。
一只麻雀落在槐树枝头,啄了两下树皮,又扑翅飞走。远处传来驴叫声,接着是妇人呵斥孩子的声音。卖炊饼的小贩推着车经过,热气腾腾的笼屉打开,香味飘散开来。一个孩童赤脚跑过水洼,溅起泥点打湿了墙根的野草。
一切如常。
萧无翳抬起手,指尖轻轻抚过枣木杖首的刻痕。那是第三十七道。他记得昨日此时,也是这个动作。那时镇长刚走,阳光正好落在“离”字上。如今光线偏移了半寸,照在“震”位。
时间在走。
命轨在转。
他收回手,重新交叠于杖首。风从南面吹来,树叶沙沙作响。一片叶子飘落,盖在他交叠的手背上。他没动,任它躺着。
镇西巷口,一只野猫跃上墙头,尾巴高高翘起,在阳光下泛出油亮的光泽。它蹲在那里,盯着老槐树方向看了一会儿,忽然竖起耳朵,猛地转身跳下,消失在巷子深处。
盲犬的鼻子轻轻抽动了一下。
雷猛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。但他走过的路还在。脚印留在湿滑的石板上,很快会被风吹干、被行人踩乱。他的气息散在空气中,混入市井喧闹,最终归于无形。
可命轨不会消失。
萧无翳“看”得到。那根连接雷猛的丝线正缓缓向前延伸,穿过市集,越过城墙,踏上通往南岭的山路。前方雾气弥漫,三步之后便是未知。但在那迷雾之中,有一点微光正在浮现——那是白衣人的轮廓,静立于风雪之间,手中托着半卷泛黄的纸页。
授图之时未至。
机缘尚未开启。
但轮子已经开始转动。
他闭着眼,却比谁都清楚——有些人以为自己在走路,其实只是沿着命轨前行。他们以为是选择,实则是必然。雷猛以为是他决定了进山,可早在三天前,当他在断崖边捡起那节兽骨时,命运就已经锁死了方向。
就像三年前陆百草执意进山采药一样。
就像昨日镇长设赌试探天时一样。
就像此刻,雷猛正一步步走向风雪深处一样。
没有人能跳出这局。
包括他自己。
他只是看得见罢了。
风又起了。
吹动他额前的碎发,拂过白绫边缘。枣木杖首的“震”字在阳光下渐渐发烫。第三十八道划痕还未来得及留下。
他静静地坐着,像一块嵌入地面的石头。
灰布棉袍裹着瘦削的身躯,白绫覆眼,双手交叠于杖首。
他是见证者,也是起点。
是观棋人,也是执子者。
镇中百姓忙着晾晒受潮的米袋,修补漏雨的屋顶,讨价还价买低价盐。没有人注意到街角那个盲卜者比往日多坐了半个时辰。也没有人知道,就在刚才,一句话改变了一个人的命运轨迹。
更没有人知道——这句话,也将改变整个北渊的走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