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军医点头,“尤其是那种苦味,像是人骨焚烧后的残留。但这只是推测,我没亲眼见过。”
陈七沉默片刻,又问:“如果一个人穿黑袍,杀人后把袍子埋雪里,是为了什么?”
军医摇头:“要么怕被人认出身份,要么……是在举行某种仪式。”
“仪式?”
“有些邪教杀人祭天,会焚衣献骨。但这般干净利落的手法,不像野路子。”
陈七没再问。他走出医帐,仰头看天。云层厚重,不见星月。他忽然觉得,这场风雪来得太巧了。恰好掩盖足迹,恰好遮蔽视线,恰好让人无法追击。
这不是巧合。
他回到主帐,取纸重写一份记录,补上“疑为有组织袭击,手段专业,目标明确”一句,然后亲自押送至传信备用马匹处,嘱咐若前方骑手失联,立即补发第二波。
与此同时,那两名传信骑兵已在路上遭遇险情。行至三十里坡时,坐骑突然失蹄,前腿一滑,栽进沟壑。马匹哀鸣,滚落数丈,木匣差点脱绑。幸亏小赵反应快,死死抱住匣子,落地时用身体护住。
两人爬出沟壑,检查木匣完好,火漆未损。但他们不敢再走原路——坡道覆冰,极易滑坠。只得绕行东岭小径,路程多出一倍。
风雪中,他们策马前行,呼吸粗重。每一次回头,都只见白雾弥漫,不见来路。
而在留守营地的士兵中,恐慌开始蔓延。一名守夜兵卒站在箭楼上,盯着远处雪原,忽然喊了一声:“有人!”
众人闻声望去,只见风雪深处似有影动。可定睛再看,又什么都没有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班长喝道,“盯好你的位子。”
那兵卒缩了缩脖子,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。他知道,刚才那一瞬,确实看到了——一个矮小的人影,背着长条状物体,缓缓走入雪幕,随后消失。
但他没再提。
因为没人会信。
陈七巡查至东墙时,听见几名士兵低声念咒。他没制止。在这种时候,人心需要一点依靠。
他走到瞭望塔最高处,取出火折子点亮灯笼。灯光穿透风雪,照出一片模糊区域。他凝视远方,试图找出任何可疑痕迹。
什么也没有。
可他知道,有人来过。
也有人离开。
而这一切,才刚刚开始。
文书必须送达。
他转身下塔,脚步沉稳。风雪扑在脸上,像无数细针扎刺。他走进营房,对值夜军官下令:“明日清晨,再派两骑补送副本。务必确保县衙收到。”
“是。”
他坐下歇息,摘下皮手套,双手冻得发紫。他看着自己的掌心,忽然想起多年前第一次执行巡逻任务时的情景——那时他还年轻,以为边境的威胁来自敌国骑兵、蛮族突袭。如今才知道,真正的危险,往往无声无息,出现在最平静的夜里。
他闭上眼,耳边只有风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外面传来马蹄声。
他猛地睁眼,冲出门外。
是斥候归来了。
那人浑身是雪,几乎冻僵,手里却紧紧抱着另一只木匣。
“东岭遇阻,改道南谷……”他牙齿打颤,“我把文书送到了……县衙签收了……”
陈七接过木匣,确认火漆完整。他点点头,拍了拍斥候肩膀:“进去烤火。”
他抱着木匣走进主帐,轻轻放在案上。烛光下,火漆印清晰可见,上面盖着县衙朱砂章。
完成了。
信息已经传递。
他站在案前,盯着那只木匣看了一会儿,然后转身走向兵器架,取下自己的长刀。
刀身冰冷。
他握紧刀柄,走出帐篷。
风雪依旧。
北境的夜,漫长而寂静。
但在某一处县衙的公堂里,一盏油灯刚刚亮起。
桌面上,一只青瓷茶杯冒着热气。
一只手伸过来,将那份边军急报抽出,缓缓展开。
纸页翻动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