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是有人塞给我的……”
“谁?”
“我情夫……他说……说让我找个机会放进厨房……别的没说……”
“他叫什么?住哪?”
厨娘嘴唇哆嗦,眼泪滚下来:“铁柱……住在南巷第三户……他说……就说送点野菜……前天夜里翻墙进来的……我没敢拦……”
周慕白猛地拍案,声音震得烛火一跳。
“你还帮他打掩护?!我儿差点死在他手里!你知不知道?!”
厨娘伏地痛哭:“大人饶命……我真不知是毒……他说只是让人拉肚子……闹点笑话……我糊涂……我该死……”
“该死?”周慕白冷笑,“你儿若在此,你也这么说吗?”
他不再看她,起身走出公堂,对候在外头的巡检道:“立刻带人去南巷抓铁柱,搜他屋子,凡可疑之物一律带回。若有反抗,当场拿下。”
巡检领命而去。
周慕白回到书房,关上门,独自坐下。桌上摊着记录:取水时间、送茶流程、中毒症状、证人口供、物证清单。他一支支看过去,手指停在“东三里井水”一行。原计划是投毒于井中,借水传播全府,造成集体中毒假象。但因乞儿落井搅乱水质,桶摔导致毒粉提前溶入,毒性分散失效。于是另改策略,由内线二次投毒,精准针对少爷。
手段狠,心思细。
这不是寻常仇怨。
他提笔想写呈文上报,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若是普通民案,他可自行审理。可此事背后若有靠山,上报反而打草惊蛇。他想起前年夫人被烧死那夜,也是因一句“冲撞神明”就被定罪。豪绅们嘴上称他清廉,背地里早就视他为眼中钉。如今连他独子都不放过,显然是要逼他低头。
烛火忽闪了一下。
窗外风起,吹动窗纸,沙沙作响。他放下笔,伸手摸向那支瓷瓶,瓶身冰凉,残留的粉末像一层霜。他忽然觉得胸口闷,像是压了块石头。他站起来走了几步,又坐回去,盯着烛光出神。
他知道,这一查,可能就回不了头了。
若真是那些人干的,他这顶乌纱,怕是戴不久了。
风更大了些,烛火晃了两下,灭了。
黑暗中,他静坐不动。
片刻后,他摸出火折,轻轻一吹,火星亮起,重新点燃蜡烛。火焰跳动,照亮他脸上深深的纹路。他盯着那簇火苗,右手缓缓握紧,左手提起笔,在纸上重重写下第一个字——
查。
笔锋如刀,划破纸面。
他继续写下去:即日起彻查县衙内外涉水人员行踪,调阅近十日进出登记,排查所有与南巷铁柱有往来之人。同时命巡检暗中监视邻县豪绅府邸动静,不得打草惊蛇。
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纸折好,放入袖中。起身推开窗,夜气扑面而来,带着凉意。县衙已安静下来,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远远传来。他知道厨娘已被软禁在后屋,铁柱尚未归案,明日一早就要提审。她会招,但她知道的恐怕不多。真正该问的,是她背后那个递瓶子的人。
他站在窗前,望着漆黑的院子。
乳母正在内宅守着少爷,大夫已施针用药,性命暂时保住,但仍昏迷不醒。只要人活着,他就不能停。
外面有人影走过,是巡夜的差役。他认得那人走路的姿态,三年前招进来时还怯生生的,如今腰杆挺得笔直。他忽然想,这些人里,有没有也被收买的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从今天起,不能再信任何人。
他关上窗,吹熄蜡烛,屋内重归黑暗。
脚步声在走廊响起,由远及近,又慢慢走远。他没动,听着那声音消失在尽头。然后,他重新点燃灯,取出另一张纸,开始誊抄今日口供。每一句都要记清楚,每一个名字都要核对。证据不能只存于脑中,必须落在纸上,藏在别处。
他写到厨娘供出“铁柱送野菜”时,笔顿了顿。
野菜?春天还没到,哪来的野菜?
他皱眉,把这句话圈了起来。
第二天差役回报,铁柱被捕时正在酒肆喝酒,身上搜出半块碎银,成色极好,非平民所用。其居所床下挖出另一只同款瓷瓶,已空,瓶底刻有极小的“林”字。经查,邻县豪绅林德海家中,曾有一批定制瓷器,底部皆有此标记。
周慕白看着证物单,手指慢慢收紧。
他把“林”字描了一遍,又一遍。
烛光下,他的脸一半明亮,一半隐在阴影里。
门外传来轻叩声。
“大人,”是巡检的声音,“厨娘说……愿意招了。”
周慕白抬起头,看向门口。
“让她候着。”他道,“明早升堂。”
说完,他低头继续写字。
笔尖划过纸面,沙沙作响。
屋外,夜深如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