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渊的雪停了。风也歇了。天地间只剩下一层压一层的云,沉得像是要坠下来。萧无翳立于峰顶,不动如桩,杖插冻土,白绫覆目。他没有再说话,也没有再动。那句“第一枚子,落了”早已被风卷走,不留痕迹。他的左耳垂最下方的朱砂痣仍在发烫,热度顺着血脉向上爬,却不再扩散。他感知着命轨的波动,像听远处山体滑落的闷响——微弱,但确实在动。
他知道,棋局已开始。
而此刻,在中天皇城,金銮殿内,铜炉青烟袅袅升起,香灰无声堆积。殿中十二根蟠龙柱撑起穹顶,绘有九重天图,日月星辰皆按方位流转。百官列班,文东武西,衣冠齐整,鸦雀无声。大殿尽头,九龙宝座空置,其下一级台阶上,太子端坐紫檀雕凤椅,身披玄金蟒袍,腰束玉带,指尖轻扣扶手,目光扫过群臣,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:
“今日召诸卿议事,为一要务:自即日起,彻查境内所有卜术之流,收缴卦具,驱逐游方术士,凡私设卦摊、妄言天机者,一律拘押问罪。”
话音落下,殿内无人应声。几名老臣低眉垂眼,手中象牙笏板微微颤动。一名户部尚书张口欲言,却被身旁同僚轻轻扯了袖角,只得闭嘴。兵部侍郎低头盯着脚前青砖缝隙,额角渗出细汗。
太子不急。他等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“去年南陵三县因‘地脉将断’之说引发民乱,烧毁粮仓七座,死伤三百余人;前月西川有盲卜者言‘帝星黯淡’,致府衙被围,官员遭殴;上月初,北渊小镇传出‘开门得永生’,守军镇压十二人,全镇成墟——这些,都是卜术惹的祸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抬高半分:“虚妄之说惑乱人心,致州郡动荡,社稷不宁。若再任其蔓延,国将不国。本宫身为储君,岂能坐视?”
终于,礼部左侍郎越班而出,拱手道:“殿下明鉴,卜术一道,源远流长。《周礼》有载,太卜掌三兆之法,以逆天道。此乃古制遗存,并非妖言惑众。若一概禁绝,恐失民心,亦惹隐世家族不满。”
太子冷笑一声:“隐世家族?他们躲在深山老林,靠几句谶语蛊惑乡野,便敢称通天彻地?谁给他们的胆子?”
那侍郎脸色微变,还想再说,太子已摆手打断:“你不必多言。天道若真存在,也该由朝廷执掌,而非几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随意解读。朕既承龙气,便是天命所归。谁敢以一卦逆我龙气,便是与天下为敌。”
最后一句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刀。殿内空气仿佛凝住。几名年长官员互看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出惊惧。他们听懂了——这不是商议,是宣判。
工部尚书犹豫片刻,终究硬着头皮出列:“殿下,此举虽出于安定之念,但若骤然施行,恐激起民间反弹。百姓信卜已久,婚丧嫁娶、出行耕作皆问吉凶。一旦禁止,难免怨声载道。不如先设察谶司,专责稽查妖言,徐徐图之,以免操之过急。”
太子盯着他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:“徐徐图之?等他们把刀架到我脖子上再动手?”
他站起身,缓步走下台阶,靴底敲在金砖上,发出清脆声响。百官屏息,无人敢抬头。他走到殿中央,转身面对群臣,声音不高,却传遍每个角落:
“本宫知道你们在想什么。你们怕得罪那些躲在山里的老东西,怕触了禁忌,怕丢了乌纱帽。可我要告诉你们——现在不是讲情面的时候。乱象已生,若不重拳整治,迟早酿成大患。”
他说完,环视一周,见无人再敢出声,便重新落座,淡淡道:“即日起,设察谶司,直属东宫管辖。首任主官由大理寺少卿兼任,三日内拟定名录,清查全国所有占卜机构。先从中京三家百年卦堂开刀,抄没器具,封门拘人,一个不留。”
“至于其余地方……”他拿起案上一份卷宗,轻轻翻开,“名单已经整理好了。各地府衙三日内上报辖区内所有术士名姓、居所、师承。瞒报者,以同罪论处。”
群臣默然。有人指甲掐进掌心,有人喉头滚动,吞咽着未出口的话。他们明白,这道令一旦推行,必将掀起滔天波澜。但太子态度坚决,毫无转圜余地。更可怕的是,他早已布局——名单已备,机构已设,连执行路径都规划妥当。这不是临时起意,而是蓄谋已久。
一名御史大夫终于忍不住低声提醒:“殿下,北渊那位……近日颇有异动,若此时触动其根基,恐引连锁反应。”
太子闻言,嘴角微扬,却不接话,只将卷宗合上,轻轻搁回案几。那动作轻描淡写,仿佛只是放下一本旧书。但他眼神冷峻,透着一股不容挑战的威压。
“下去吧。”他挥了挥手,“各自准备。三日后,我要看到第一批查封文书呈报上来。”
百官领命退朝,步伐沉重。走出大殿时,不少人脚步迟缓,彼此交换眼神,却无人敢多言。风从殿外吹入,卷起地上几片落叶,打着旋儿飘向丹墀之下。金銮殿重归寂静,只剩香炉青烟袅袅上升,在空中扭曲成模糊的形状,又渐渐散去。
偏殿内,光线昏暗。太子独坐窗下,手中把玩一枚玉玺印角,那是皇帝赐予他代行部分职权的信物。他摩挲着上面的螭纹,指腹来回划过“受命于天”四字,神情平静,不见喜怒。
近侍垂首立于门外,低声禀报:“殿下,察谶司初拟名录已整理完毕,共记各地卦馆六百三十七处,术士一千八百余人,其中游方者占七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太子头也不抬,“先把中京那三家封了。尤其是‘天机阁’,听说他们最近接了个北渊来的客人,算了一卦,结果第二天小镇就出了事。”
近侍身子一僵:“是。”
太子这才抬眼,目光落在窗外庭院。两名内监正蹲在廊下低声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,但在这安静的殿宇里仍清晰可闻。
“你说这事儿……会不会惹怒北渊那位?”
“嘘!别提这个名字!你不要命了?我听说上个月北岭沟塌了半座山,死了上百人,就是因为有人乱动那扇门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两名侍卫突然出现,一左一右架起二人便走。两人挣扎呼喊,却很快被拖出院子,再无声息。
太子听着,嘴角又浮起一丝笑意。他没下令,也没阻止。他知道那些人会怎么做——他们会把这两个多嘴的太监关进冷房,饿上几天,再贬去刷马桶。但这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
他就是要让人知道——谁敢议论,谁就消失。
他放下玉玺角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。茶已凉,涩味明显。他却不在意,一口饮尽,将杯子轻轻放回案上。
“去,传太傅。”
片刻后,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被引入偏殿。他是前朝太傅,教过三代皇子,德高望重。此刻他拄着拐杖,步履蹒跚,脸上带着忧虑。
“殿下召老臣来,可是为了今日朝议之事?”他开门见山。
太子点头:“正是。先生博学多识,想必也知眼下局势。我欲肃清卜术之弊,还天下清明,不知先生以为如何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