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傅叹了口气：“殿下志在安邦，老臣不敢非议。但卜术一道，根植民间千年，非一日可除。且其中不乏正统传承，如南岭火云宗、西漠巫神教，皆有深厚渊源。若一刀切之，恐激其反抗，反致祸乱。”
“火云宗？”太子冷笑，“一群逃奴聚在山里炼毒火，也配称正统？巫神教更是邪祀，早该铲除。”
“可他们背后……”太傅欲言又止。
“背后有谁？”太子盯着他，“有天命司？还是有北渊那位？”
太傅浑身一震，差点松手丢掉拐杖。
太子缓缓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声音低沉：“先生，您是三朝元老，学问渊博，忠心耿耿。本宫敬重您。但有些话，不该说，也不能说。如今国势危殆，若再纵容这些虚妄之说横行，民心涣散，纲纪崩坏，何谈中兴？”
“所以，请您回家休息几日。待风清弊绝，天下太平，本宫再请您出山讲学。”
他说得客气，意思却分明。
太傅怔住，嘴唇微抖，终是低下头，颤声道：“老臣……遵命。”
侍卫上前，搀扶着他缓缓离去。老人背影佝偻，脚步踉跄，仿佛一夜之间苍老十岁。
太子站在原地，望着他远去的身影，脸上无悲无喜。他知道，这一举动会让更多人寒心。但他不在乎。恐惧比忠诚更可靠。沉默比支持更有用。只要没人敢站出来反对，他的命令就能一路推行到底。
他转身回到案前，翻开另一份密报。这是暗线送来的消息：北渊小镇覆灭当晚，曾有一盲眼少年登顶北渊峰，立于风雪之中，口出“第一枚子，落了”之语。随后当地命轨出现短暂紊乱，疑似有高阶命术波动。
报告最后写道：“疑为‘命轨棋眼’持有者现身，建议暂缓察谶司行动，以免刺激其反扑。”
太子看完，轻轻一笑，将纸投入炭盆。火焰腾起，瞬间吞噬文字，化作灰烬飘散。
“刺激？”他喃喃道，“我就是要刺激他。”
他望向北方，仿佛能穿透千山万水，看见那个立于雪峰之巅的盲眼少年。他知道那个人是谁——北渊边陲的盲卜者，近年屡次出现在异象边缘，却始终未曾露面。有人说他通晓天机，有人说他本身就是灾厄化身。
但他不怕。
因为他不是在对抗命运。
他是在重塑秩序。
他提起笔，在空白诏书上写下四个字：**察谶司令**。
墨迹未干，殿外忽有风起，吹动帘幕一角。他没有抬头，只是将笔搁下，静静等待。
他知道，风暴就要来了。
而他，已准备好迎战。
他坐在那里，背脊挺直，目光沉静。外面的世界正在变化，无数人的命运因他一句话而转向。但他不动。他像一座庙宇中的神像，冷眼看人间起伏。
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
也没有人敢问。
炭盆里的火渐渐熄了。灰烬堆成小丘，偶尔弹出一点火星。屋内光线越来越暗，夕阳透过窗棂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他依旧坐着。
直到一名内侍轻步进来，低声禀报：“殿下，中京三家卦堂……已派人去封了。”
他点点头，没说话。
内侍退下。
他抬起手，摸了摸腰间的玉佩。那是父皇赐予他的信物，上面刻着一条盘龙，龙眼嵌着一颗黑曜石。
他轻轻摩挲着那颗石头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。
然后，他闭上了眼睛。
屋外，暮色四合。皇城内外，灯火渐次亮起。而在遥远的北渊，一座雪峰之上，一根枣木杖仍插在冻土中，随风轻晃。风穿过杖身刻满的卦象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，像是某种回应。
天空阴沉，云层厚重，不见星月。
大地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