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。林县，界河。
月亮被云吞了，河面黑得像泼了墨，看不见水，只听见哗哗的响。祁同伟趴在桥东的树林里，身下是落叶，湿的，凉气从地面渗上来，透过衣服，钻进骨头。左腿隐隐作痛。阴天，要下雨了。
他已经趴了四个小时。
老刘在他左边，隔着五步。看不见人，只能听见呼吸。很轻，像怕惊动什么。
耳机里传来孙队长的声音，很小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——“各组就位。人还没到。”
祁同伟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。枪放在面前，保险关着。手没抖。从孤鹰岭之后，他的手就没抖过。
蚊子叮在脖子上，痒。他没动。
虫子从耳边爬过去，爪子划着皮肤，痒。他没动。
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——“岩台山的孩子，都苦。”
苦不苦他不管。他只想把阿贵抓住。那个人在电话里说“你妈一个人住”，声音很轻，像刀划过玻璃。他听了那句话，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。不是怕，是怒。怒到骨头里。
耳机里又传来声音：“到了。南边，离桥一里。两个人。”
祁同伟把枪握紧了。保险打开，咔的一声，很轻。
脚步声从南边传来，踩在碎石上，哗啦哗啦。两个人。一个走在前面，步子大；一个跟在后面，步子碎。
走到桥头，停了。
前面那个人说了句什么，声音很低，听不清。后面那个人没回答。
他们上了桥。脚步声踩在石板上，嗒嗒嗒。走到桥中间，又停了。前面那个人转过身，往回看了一眼。后面那个人蹲下来，好像在系鞋带。
耳机里孙队长的声音：“等他们过桥。过了桥，两边封。”
那两个人继续走。走到桥头，离祁同伟不到五十米。路灯坏了，桥头黑漆漆的，看不清脸。只能看见轮廓——前面那个高，后面那个矮。
高个停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烟，点上。火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圆脸，眼睛小，嘴角往下撇。马强。祁同伟认识那张脸。洗脚城里见过。
矮个站在马强旁边，低着头，看不清脸。
马强吸了一口烟，说了句什么。矮个点头。两个人继续往前走。
“行动！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左腿跛了一下，但没停。往前跑，脚踩在落叶上，沙沙沙。枪举着，准星对准那个矮个。
马强不能动，他要带路。
“警察！别动！”
马强蹲下了，双手抱头。
矮个没蹲。他从腰里拔出一把枪，黑色的，短管。转身，朝祁同伟的方向举枪。
砰。
枪响了。不是矮个开的。是老刘。
矮个的肩膀中了一枪，身体转了一圈，像被谁推了一把。枪从手里飞出去，掉在地上，叮叮当当。他跪在地上，左手捂着右肩，血从指缝里涌出来。
祁同伟跑过去，一脚踢开地上的枪。枪滑出去，撞在桥栏杆上，停了。
他把矮个按在地上，手从背后拧过来，手铐扣上。咔的一声。
“别动。”
矮个趴在地上，喘着粗气。脸贴着石板，石板是凉的，湿的。血从肩膀淌下来，淌在石板上，黑红色的。
祁同伟把他翻过来，看清了那张脸。瘦，黑，眼窝深，颧骨凸出来。不认识。
“阿贵呢？”祁同伟问。
矮个没说话。
“阿贵在哪？”
矮个还是没说话。
马强蹲在旁边，双手抱头，浑身在抖。牙齿磕在一起，嗒嗒嗒。
“你说。”祁同伟看着他。
马强抬起头，脸白了，嘴唇在抖。“他……他没来。他说让我先过来看看。”
“看什么？”
“看路。看有没有警察。”
老刘走过来，把马强从地上拽起来。手铐扣上，推到桥栏杆旁边。
“你他妈骗我们？”
“没……没骗。他真的说让我先过来。他说他晚一点到。”
祁同伟站起来。看着河对岸。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阿贵在对面。他知道。他闻得到。那种味道——不是烟味，不是火药味，是恐惧的味道。阿贵怕了。他不敢过来。
耳机里孙队长的声音：“对面有人。跑了。”
祁同伟把枪垂下来。左腿疼。不是伤口疼，是骨头疼。他看着河对岸。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但阿贵在那里。他知道。
“追。”祁同伟说。
“追不了。没船。”老刘点了一根烟，吸了一口，吐出个烟圈。烟圈飘了两秒，散了。“他跑了。下次吧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站在桥上，看着河对岸。风吹过来，凉的，带着水腥味。
老刘拍了拍他肩膀：“行了，别看了。老话说得好——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。问题是人家庙在缅甸，你过不去。”
祁同伟把枪插回枪套。
又跑了。
上次跑了一个，这次又跑了一个。跑的都是上线的上线。抓的都是跑腿的。
他想起老刘说过的话——“阿贵后面还有人。那些人，不是我们能碰的。”
不是不能碰。是碰不到。他们在境外，在暗处，在权力够不着的地方。他在明处，在桥上，在雨里。
雨下了。
一滴，打在他脸上，凉的。又一滴，打在鼻梁上。他没躲。
老刘把烟头扔在地上，踩灭了。
“走吧。回去审。”
祁同伟转过身。走了两步，停下来。回头看河对岸。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。
他转回头，继续走。左腿跛了一下。不明显。但每一步都一样。左脚落地的时候，脚掌往外撇一下。很轻。
回县局的路上。老刘开车，祁同伟坐副驾驶。两个人都不说话。
收音机开着，放着一首老歌，女的唱的，声音很软。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刮来刮去，吱嘎，吱嘎。
老刘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，叼在嘴里，没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