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信命吗?”祁同伟问。
老刘把烟从嘴里取下来。“不信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命要是定了,还抓什么毒贩?都等着老天爷收就行了。”老刘把烟捏碎了,烟丝从指缝漏出来,“再说了,我要是信命,早该在十八岁那年被拖拉机撞死了。”
祁同伟看了他一眼。
“真的。”老刘说,“那年我在村口骑自行车,一个拖拉机冲过来,我连人带车栽沟里了。就擦破一层皮。要信命,那天就该交代了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老刘又捏了一根烟,叼上。“阿贵这次跑了,下次抓。下次跑了,下下次抓。抓到他死。”
祁同伟看着窗外。雨刷在刮,吱嘎吱嘎。
“你妈在等你回去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他知道。他妈每天傍晚站在宿舍楼门口等他。不管下雨还是晴天。
今天下雨,她也会站在门口。手里会拿一把伞。蓝色的,旧了,伞骨断了一根。
车进了县城。公安局的楼露出来了,灰色的,三层。灯还亮着。
祁同伟下车,走进院子。
宿舍楼门口,灯还亮着。他妈站在灯下面,手里拿着一把蓝色的伞。伞没打开。她站在那里,背挺得很直。
祁同伟走过去。雨打在他身上,衣服湿了,贴在皮肤上。
“妈。”
“回来了?”
“回来了。”
李桂兰把手里的伞递给他。伞是干的,没打开过。
“拿着。下次别淋雨。”
祁同伟接过伞。伞柄是塑料的,黑色的,磨得发亮。他握着伞柄,握了一会儿。
两个人上楼。开门,进屋。
桌上扣着两个碗。她揭开,一碗米饭,一碗菜。菜是炒青菜,凉了。
“吃了睡。”
祁同伟坐下来,拿起筷子。青菜咸了,盐放多了。他一口一口吃着。
李桂兰坐在床沿上,看着他。窗台上的仙人掌,她今天转过了,朝着光。
“好吃吗?”
“好吃。”
她没再说话。
他吃完了,她去洗碗。水龙头哗哗响。
祁同伟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
“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下次别等了。下雨。”
李桂兰没回头。把碗放在架子上,手在围裙上擦干。
“不等你,等谁?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
他转过身,走进屋里,坐在椅子上。拿起那盆仙人掌,看了看。刺扎在玻璃上,划出一道一道白印。他把仙人掌转了一下,让另一面对着光。
李桂兰走进来,看见他转仙人掌,没说话。躺下,被子盖到下巴。
祁同伟关了灯。躺到自己的床上。
天花板是白的,有裂缝。隔壁没有声音。他妈睡着了。
他睁着眼睛,盯着那条裂缝。
阿贵跑了。但跑了和尚跑不了庙。庙在哪?在境外。在权力够不着的地方。
他想起高育良说的话——“换一个棋盘。”
换了棋盘,棋子的位置没变。他还是那个从县里来的祁同伟。阿贵他抓不到,阿贵后面的人他更碰不到。
他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纸条。自己写的——“岩台山路不好走。穿这双,走得稳。”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,攥了一会儿,松开了。
路不好走。
但他还在走。
窗外雨停了。虫叫了一声,又停了。
他闭上眼睛。明天还要写报告。阿贵跑了,但马强抓到了,矮个抓到了。十公斤货,又扣了一次。二等功?他不想要。他只想抓到阿贵。
想着想着,他睡着了。
梦里,他站在孤鹰岭。风很大,警服被吹得猎猎作响。未来自己站在崖边,没回头。
“你抓到阿贵了?”未来自己问。
“没有。跑了。”
“跑了就跑了。你活着就行。”
“活着有什么用?抓不到人。”
未来自己转过身。帽子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
“活着,才能抓。死了,什么都抓不到。”
祁同伟没说话。风从山顶灌下来,凉的。
“你妈还在等你。”未来自己说,“别死。”
祁同伟醒了。
天花板是白的,裂缝还在。隔壁有声音。他妈在翻身,床板吱呀响。然后安静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。纸条还在。
他把纸条攥在手心里。
活着。才能抓。
佛家讲,放下执念。但有些事,放不下。放不下就别放。扛着走。
他闭上眼睛。这次没做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