广慧等到西时三刻。
地牢外传来交班声，守卫的对话隐约可闻：
“这鬼天气，又下雪。”
“里面那老和尚还没招？”
“硬骨头。世子说了，再熬三天，不行就喂鱼。”
脚步声远去，新的守卫就位。广慧听见那人坐在门外石凳上，哼起小调——是疤面人说的信号。
他忍着肋下剧痛，伸手摸索铁链与墙壁的连接处。铁环钉入石壁，但年久松动，他用力摇晃，碎屑簌簌落下。摇了数十下，铁环终于松脱。
一只手自由了。他摸向门外石缝，指尖触到冰冷金属——钥匙。
开锁的过程漫长。锁是老式簧锁，钥匙对了几次才插进。咔哒一声，脚镣开了。他挣扎站起，眼前发黑，扶墙喘息片刻，轻轻推门。
门轴吱呀，在寂静中格外刺耳。但守卫的小调没停，反而哼得更响，盖住了声音。
广慧闪身出门。守卫背对他坐在三丈外的火盆边，似乎毫无察觉。他贴着墙根，朝地牢深处挪去——赵旺关在尽头那间。
路过一间囚室时，他听见里面传来呜咽声。透过栅栏缝隙，看见个披头散发的妇人，抱着个婴儿，婴儿早已僵直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妇人伸手。
广慧闭目合十，继续前行。他不是佛，救不了所有人。
到赵旺囚室外，他用同一把钥匙开锁。赵旺躺在草堆上，昏迷不醒，脸色青灰。广慧掏出瓷瓶，倒出药丸塞进他嘴里，又找到水囊，灌了几口水。
片刻，赵旺咳嗽着醒来，看见广慧，愣住：“大师……你……”
“走。”广慧搀起他。
两人沿地道往外。这地牢是在海岛山腹中开凿的，出口伪装成礁石洞。快到洞口时，听见外面海浪声中夹杂人语：
“……世子有令，明早船到，把那批‘货’转运去东番岛。”
“什么货？”
“火铳，三百支，还有火药十桶。从宣府弄来的，走海路比陆路安全。”
广慧和赵旺屏息。等脚步声远去，才摸出洞口。
外面是月夜，海面泛着银光。他们藏在礁石后，看见码头停着三艘船，两艘是福船，一艘是奇怪的平底船，船身吃水很深，正在装货。
“那是沙船，”赵旺低声道，“能在浅滩行驶，适合偷运。”
“岛上兵力如何？”
“常驻约两百人，分驻三处：码头、山顶瞭望台、地牢附近营房。今夜大部分人在码头装卸，是逃走的机会。”
广慧观察地形。海岛不大，南北长约三里，东西窄。码头在东侧，西侧是悬崖，但有处缓坡长满灌木，或许能下到海边。
“往西走。”他搀起赵旺。
两人贴着山壁阴影移动。赵旺身体虚弱，走几步就喘，但咬牙坚持。经过一处废弃的灶房时，赵旺忽然拽住广慧：“等等。”
他钻进灶房，片刻后出来，手里多了个油布包。“这是我从疤面人房里偷的，一直藏在这儿。”
广慧打开，里面是几封信、一本名册。信是王振写给“海上朋友”的，内容隐晦，但提到“浙江事成，当助君北上”。名册列着数十人名，有官职、籍贯，旁注“可用”“待察”。
“这是王振在朝中安插的党羽名单。”赵旺喘息道，“还有他在沿海卫所收买的人。”
广慧收好油布包。两人继续西行。
到悬崖边时，发现缓坡确有路，但陡峭，且雪后湿滑。广慧解下腰带，与赵旺的腰带系在一起，两人一前一后往下挪。
爬到一半，赵旺脚下一滑，碎石滚落。下方传来喝问：“谁？！”
是巡逻队。广慧急中生智，学起海鸟叫声——他在海边寺庙住过，学得像。下方安静片刻，有人骂：“死鸟，吓老子一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