沉舟？
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发呆。
陆沉舟转过身，看见一个穿着青色碎花裙的女孩站在不远处，手里挎着个竹篮，里面装着刚买的香烛。
她大概十四五岁，生得清秀可人，一双眼睛尤其明亮，像两汪泉水。只是此刻眼眶微红，像是刚哭过。
顾青衣。陆沉舟认出了她。
她是镇上顾大夫的女儿，从小跟他一起长大。顾大夫是个有名望的郎中，人很和善，医术也好，在青石镇很受尊重。顾青衣经常跟着父亲四处行医，陆沉舟小时候生病，大半是她父亲治好的。
你怎么在这里？顾青衣走过来，上下打量着陆沉舟，目光停留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，你脸色不太好，是不是又没睡好？
没事。陆沉舟摇摇头，你呢，来拜神？
嗯。顾青衣点点头，声音有些闷闷的，最近镇上不太平，爹说来给娘娘磕个头，保佑平安……你、你的文章怎么样了？
她小心翼翼地问着，像怕触碰什么伤疤。
陆沉舟愣了一下。
顾青衣的家庭条件比他好得多——父亲是镇上有名的郎中，家境殷实，再加上她长得漂亮，性子也温柔，在镇上很受欢迎。相比之下，陆沉舟只是个落魄秀才的儿子，家徒四壁，前途黯淡。
但顾青衣从来不在意这些。
从小到大，她都是陆沉舟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。小时候他被人欺负，她会冲上去跟人拼命；长大了，她总是默默地帮他，从来不求回报。陆沉舟心里知道，顾青衣对他的好，超过了一般朋友。
只是他现在什么都给不了她。
所以他也从未回应过什么。
夫子……
陆沉舟开口，但话说到一半又停住了。
怎么告诉她呢？告诉她你的文章被撕了？告诉她夫子说你朽木不可雕？还是告诉她，你和父亲一样，一辈子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文人？
夫子夸我了。
他笑了笑，笑容很淡，看不出任何异样，说我的文章有进步，让我继续努力。
顾青衣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：我就说嘛！你每天都那么用功，肯定会有成果的！
她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，却突然注意到陆沉舟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虽然弯弯的像是笑，但眼底却有深深的疲惫——像是经历了很多事情之后的宁静，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之后的麻木。
顾青衣的笑容渐渐凝固。
她认识陆沉舟十几年了，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形影不离。她太了解他了——他越是笑，心里越是苦；他越是说没事，越是已经天塌了一半。
沉舟……
她往前迈了一步，想说什么，却被陆沉舟打断：
你快进去吧，香客多，别挤丢了。
他往旁边让了让，让出一条路来。
顾青衣望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她提起竹篮，迈进门里，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，回过头来看了一眼。
陆沉舟还站在原地，背对着阳光，身形被拉得很薄，像一个剪影。
他的身后，是香气缭绕的城隍庙；身前，是熙熙攘攘的人群；而他就站在那里，与世界隔着一道无形的墙，既不入世，也不出世，只是静静地、固执地守着什么。
顾青衣的眼眶突然红了。
她别过头去，快步走进庙里，在娘娘像前跪了下来。
开始磕头的瞬间，她轻声说出一句话：
娘娘保佑……保佑沉舟也能写出好文章……
保佑他……不再那么累……
……
陆沉舟在庙外站了好一会儿，才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他的家在镇子的最南边，是最偏僻也最穷的一块地方。房子是父亲留下来的，已经有些年头了，墙皮剥落，房顶漏雨，一下雨屋里到处要放盆接水。
但陆沉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。
这里有父亲留下的书，有父亲坐过的椅子，有父亲用过的毛笔。每一样东西都带着父亲的痕迹，让他觉得父亲从未远去。
他推开门，院子里空荡荡的。
一口水缸，半截墙，还有一棵老枣树——这是父亲亲手种的，说是等树长大了，枣子熟了，给他将来娶媳妇用。
枣树还没长大，父亲就走了。
陆沉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，伸手摸了摸树干粗糙的皮。然后他转身进屋，从床底拖出一个旧箱子，把怀里的碎纸片拿出来，一层一层地放进去。
箱子里已经有很多碎纸了——都是这些年他的文章被撕后，他一片一片捡回来收好的。
他把新捡回来的碎纸摊平，仔细地在里面找着什么。
找到了。
是天下两个字。
那天文章开篇的这两个字，他斟酌了三遍才落笔。天下之治，在于得人，他以为这句话写得很好，没想到到最后，只剩下这两个字还连在一起。
他把这两个字单独拿出来，放在桌上。
然后他研墨、铺纸、蘸笔，重新开始写了。
天下之治，在于得人……
他的笔很稳，字也很工整，一笔一划，规规矩矩。但写到得人两个字的时候，他突然停住了，笔尖悬在纸上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墨水顺势滴落，在纸上晕成一个黑色的圆点。
陆沉舟看着那个墨点，忽然笑了。
那一声笑声很轻，像是从心底里发出的叹息。
朽木不可雕……
他喃喃地重复着那句话，一遍又一遍，像是要把它刻进骨子里。
然后他重新换了一张纸，继续写。
一遍不行，就写两遍；两遍不行，就写三遍。他就不信了，天下的路，真的有那么难走。
窗外，秋风瑟瑟，卷起地上一片落叶。
落叶飘过院墙，最后落在水缸里，激起一圈涟漪，渐渐平静下来。
天，暗了。
……
夜深了，青石镇陷入了沉睡。
书院里却还有一盏油灯亮着。
周夫子坐在案前，手边摊着一本泛黄的书。书页已经卷边了，他用镇纸压着，一点一点地翻看。
书名叫《古今文章评点》，是他年轻时花重金从外地买回来的。书里收录了历代科举状元、榜眼、探花的文章，每一篇后面都有名家评点，指出文章好在哪里、妙在何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