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陆沉舟在后院劈柴的时候,看见一个奇怪的老头。
老人坐在墙角的一张破桌边,桌上一只缺了口的碗,里面装着浑浊的酒。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衫,补丁摞补丁,头发蓬乱,胡子拉碴,看年龄怎么也有五六十了。
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那不是浑浊灰暗的老眼,而是一双清澈、锐利、带着几分桀骜的眼睛。陆沉舟只看了一眼,就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,愣在原地。
小子,看什么呢?老头咧嘴笑了笑,露出一口黄牙。
没、没什么。陆沉舟低下头,继续劈柴。
他是后来才知道,这个老头已经在醉春风住了好几年了。他自称姓夏,别人都叫他老酒鬼,因为他整天就知道喝酒,喝完就睡,醒了再喝。他没钱付账,就赊着,三娘赶了几次都没赶走,后来也懒得管了。
等我家小子来接我。老酒鬼总是这么说。
可他的小子从来就没有出现过。
陆沉舟觉得这个老头很奇怪。
奇怪在哪儿呢?说不上来。他整个人都很普通——普通的长相,普通的身形,普通的衣着——可就是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,让陆沉舟忍不住多看他几眼。
有一次,陆沉舟端着酒壶路过老酒鬼的桌边,老人忽然叫住他。
小子,会写字吗?
会。
写几个字给我看看。
陆沉舟愣了一下,看了看手里的酒壶,又看了看老人。
在哪儿写?
老酒鬼指了指桌上的酒渍:就在这儿,用手指头。
陆沉舟犹豫了一下,伸出食指,在桌面的酒渍上写下了两个字:陆沉舟。
他的名字。
老酒鬼看了看,又看了看,忽然笑了。
字写得不错,但心乱了。
陆沉舟一惊:您怎么知道?
字如其人。老酒鬼端起碗,把里面残存的酒一饮而尽,你心里有事,笔下就没根。你的字是浮着的,像水面上的叶子,飘来飘去,落不到底。
陆沉舟愣在原地。
您……您也懂书法?
不懂。老酒鬼摇晃着站起来,摇摇晃晃地往楼上走,但我懂人。
他的声音从楼梯口飘过来,带着几分醉意:
小子,有空来找我喝酒。我教你……怎么写字能落到地上。
……
从那以后,陆沉舟就常常去找老酒鬼。
不是真的喝酒——他喝不起——而是坐在老人旁边,听他说话。
老酒鬼说的话很奇怪。他不教陆沉舟写字,不教他读书,甚至很少谈论具体的事情。他只是喝酒,然后说一些没头没脑的话——
你看那片云,像什么?
像……像一团棉花。
不对。像一条龙,被困在天上,飞不下去。
……
小子,你想做什么?
我想……写好文章。
为什么?
因为……因为我爹教了我这么多年,我不想让他失望。
那你自己呢?你自己想做什么?
……
算了,你还没活明白。等活明白了再说吧。
陆沉舟常常听着听着就发呆。他不明白老酒鬼为什么要说这些,也不明白这些话有什么深意。但他隐隐觉得,这个看似癫狂的老头,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有一回,他鼓起勇气问了一句话:
老先生,您说……一个人如果没有天赋,是不是就真的做不成一件事了?
老酒鬼停下喝酒的动作,转过头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,像两颗星辰。
天赋?他顿了顿,忽然大笑起来,天赋算个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