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那以后，陆沉舟每天子时都会去后山找老酒鬼。
老人的教法很奇怪。他不教什么招式，也不讲什么心法，就是让陆沉舟站着、呼吸、感受。感受身体里的那股热气，感受它怎么流动、怎么汇聚、怎么爆发。
武道这东西，说穿了很简单。老酒鬼坐在一旁，喝着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酒，把身体练强了，把气练顺了，手脚自然就有力气。招式那些东西，都是后人的花头。真正的高手，一根手指头都能杀人。
一根手指头？
你现在不信，以后就信了。老酒鬼笑了笑，先练你的吧。什么时候你能站着不动，却感觉到全身上下的气都在流动，你就算入门了。
陆沉舟照他说的做。
……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。
陆沉舟白天在醉春风干活，晚上去后山练功。他的生活变得很规律，但心里的那份焦虑却一点也没有减少。
有时候他会想，自己这样做对不对。
父亲让他读书，他却在练武。周夫子让他写文章，他却在学习如何让字变成剑。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会变成什么样，但他只知道一件事——他不想再当那个被人嘲笑的朽木了。
小子，你写字了吗？
有一天晚上，老酒鬼忽然问他。
写了。陆沉舟从怀里掏出一张纸，上面是他白天写的一篇文章。
老酒鬼接过来，看了一眼，皱起眉头。
还是那个样子。
什么样子？
没有筋骨。老酒鬼把纸扔还给他，你的字，还是飘着。我告诉过你，要让它落在地上，要让它有根。
我……我不知道怎么让它有根。
你不知道？老酒鬼笑了，那是因为你还没想清楚一件事。
什么事？
你为什么要写字。
陆沉舟愣住了。
写字还需要为什么吗？
当然需要。老酒鬼站起身，走到他面前，你父亲让你写字，是为了考科举。周夫子让你写字，是为了写出好文章。可你呢？你自己想写字吗？
我……
陆沉舟想说我想，可是话到嘴边，又说不出口。
他想写字吗？
还是说，他只是因为父亲让他写，夫子让他写，他才不得不写？
他忽然想起了父亲临终前那句没说完的话。
他忽然想起了自己无数个夜晚，对着油灯，一笔一划地写字，却永远写不好的那些文章。
我不知道。他最后说，我只知道，我不想像父亲那样，到死都没弄明白为什么要写。
那就去弄明白。老酒鬼拍了拍他的肩，你先把这个问题想清楚了，再告诉我答案。
……
那天晚上，陆沉舟没有睡觉。
他坐在杂物房里，点着油灯，看着桌上那张自己写的纸。
字还是那些字，句子还是那些句子。可他现在仔细看，发现自己的字确实飘着——它们没有力量，没有根，像是在空中飘荡的落叶，没有归处。
我为什么要写字？
他问自己。
是因为父亲的期望吗？是因为想考科举吗？是因为想证明自己不是朽木吗？
这些都是。
可还有别的吗？
他想起了小时候，父亲教他写字的第一天。那是一个阳光很好的下午，他坐在院子里，握着一支秃笔，在沙地上画来画去。
那时候的他，根本不知道什么科举，什么功名，什么前程。他只是觉得写字很有意思，那些横竖撇捺，像是一个个小小的世界，等着他去探索。
那时候，他喜欢写字。
纯粹的喜欢。
我喜欢写字吗？
他忽然问自己。
这个问题，他已经很多年没有问过了。因为后来，写字变成了任务，变成了责任，变成了证明自己的工具。他早就忘了，写字本身是一件快乐的事。
他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下了两个字：
喜欢。
这两个字，他写得很慢，很认真。每一笔都像是在画一幅画，每一划都像是在讲一个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