浓烈的酒香混杂着刺鼻的劣质酒精味,瞬间在夜风中弥漫开来。
秦绝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肌肉,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息。
他能清晰地嗅到那股辛辣的酒气,浓郁得几乎呛人喉管,却恰到好处地将他刚刚从寒潭中冲出时,体表残留的一丝隐秘妖兽血腥味,以及骨骼淬炼后散发出的那种异样生涩气息,死死地掩盖了下去。
老酒鬼莫老摇摇晃晃地挡在了中间,满身熏人的酒意。
“大半夜的,擅闯老头子看管的药园禁地,还在这大呼小叫,扰人清梦……”莫老重重地打了个酒嗝,那双看似浑浊的醉眼眯成了一条缝,“张执事,你好大的威风啊,真当这宗门外门是你家开的?”
秦绝看着莫老微驼的背影,眼角余光扫过地上摔得粉碎的葫芦瓦片,心中冷意微敛。
这老头,出现的时机、砸酒壶的角度,都捏得太准了。
张龙的脸色瞬间阴沉如水,他前冲的灵力被莫老这撒泼般的一手生生打断,胸口一阵气闷。
“莫老,陆明死在你的药园,我作为外门执事,自然要查个水落石出!”张龙咬牙切齿地说着,目光猛地越过莫老的肩膀,如同淬了毒的刀子般盯上秦绝。
他没有任何废话,身形猛地一闪,一记干脆利落的擒拿手,带着丝丝作响的灵力劲风,直接跨过莫老身侧,五指如钢筋浇筑的铁钳,狠狠扣住了秦绝的右手手腕脉门。
“你这杂役,身上肯定有猫腻!”
秦绝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,仿佛骨头都要被生生捏碎。
张龙阴冷的灵力如一根根冰刺,毫不留情地顺着脉门强行刺入他的经脉之中。
秦绝的呼吸一紧,心底闪过一丝极度隐晦的寒意。
绝不能被他查探出刚刚突破炼体五重的真实气血,否则今夜必死无疑。
他暗暗咬碎了舌尖,凭借极强的意志力,心念瞬间下沉。
体内那疯狂运转的《六道锻骨篇》“血气熔炉”在他强悍的掌控下戛然而止,紧接着,竟开始极其危险地逆向倒转。
他立刻回想起之前在废料堆里生吞那株“断骨草”时,那股腐朽刺鼻的泥土味道,顺势将残留在体内最深处未被完全炼化的几缕断骨草毒素,连同经脉角落的死寂废气,不管不顾地疯狂倒逼向手腕处的脉门。
张龙阴毒的灵力在秦绝体内蛮横地游走了一圈,本指望能探出些隐匿的修为波动,结果他的眉头却瞬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
他感知到的,是一片枯竭干瘪的经脉,里面充斥着极其混乱、败坏的死气和杂乱无章的微弱搏动,就像是一段泡在臭水沟里腐朽了十年的烂木头。
这种近乎废人的脉象,绝装不出来。
“这是……断骨草毒素入骨的绝脉之象?”张龙嫌恶地低骂了一声,像是摸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脏东西,五指猛地松开,顺势带着一股霸道的巧劲,狠狠向外一甩。
秦绝顺着这股巨大的力道向后倒飞出去,在地上狼狈地滚了两三圈,重重地砸在不远处一个满是腥臭腐泥的浅坑里。
冰冷刺骨的泥水四溅,大口大口地灌进他的口鼻,带来一阵强烈的窒息感。
他没有丝毫反抗的动作,反而顺势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,宛如一只濒死的虾米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他咳出几口混杂着黑泥的暗红色血水,身体像打摆子一样不住地颤抖,将一个不慎误食毒草、毒入膏肓且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杂役,演绎得入木三分。
张龙居高临下地看着坑里苟延残喘的秦绝,冷笑了一声。
他从袖中抽出一块白色的帕子,厌恶地擦了擦刚捏过秦绝手腕的手指,随手丢在烂泥地上。
“怪不得连一丝灵气都感知不到,肉身还硬了点,原来是不知道在药园哪个阴沟里啃了有毒的烂草根,毒素入了骨髓,成个随时会从里向外烂掉的废人。”
他冷眼看着陆明残破的尸首和死透的铁背犀,心知秦绝现在的状态绝对做不出什么杀局,多半真是陆明自己找死惊动了妖兽。
“哼,陆明的死,就算跟你这狗东西脱不了干系,你这副半死不活的废狗模样也折腾不出什么浪花来。”
张龙踏前一步,靴子踩碎了一截枯枝,声音阴冷:“不过,在我的地盘出了人命,死罪可免,活罪难逃。药园西侧最里头的‘万毒坑’这个月满溢了。限你三日之内,下去把坑底给我清理干净。若是做不到,或者直接烂死在里面……我就以谋杀同门的罪名,把你的狗骨头挂在外门刑堂的耻辱柱上风干!”
说罢,张龙一挥宽大的袍袖,带着一众面面相觑的手下,带着满腔无处发泄的邪火愤然离去。
杂乱的脚步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,药园重新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静谧,只有风吹过紫竹林发出的沙沙声。
秦绝依旧半死不活地趴在腐泥水里,浑身湿臭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这不是演的,刚才强行逆转锻骨篇的气血来对抗张龙的探查,对他体内初生的经脉造成了极大的负荷,他能感觉到五脏六腑都在隐隐抽痛。
莫老站在原地又打了个酒嗝,慢吞吞地走到秦绝身边。
“哐当”一声钝响,一把木柄发黑、铲刃生满了暗红色铁锈、散发着刺鼻酸腐味的特制大铁铲,被莫老的脚尖精准地踢到了秦绝的手边。
秦绝缓缓抬起那张沾满恶臭黑泥的脸,那双漆黑的眼眸在夜色中冷得出奇,静静地看着莫老。
莫老根本没有低头看他,只是仰头打量着天上被乌云遮住半边的惨月,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:“万毒坑底下,可不是一般的烂泥,那里头堆着百年来丹药房那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们,倒进来的‘化骨丹’废渣残毒。那要命的玩意儿,别说凡胎肉骨,就是修炼出真气的筑基期修士沾上一点,半个时辰也得连皮带骨化成一滩臭水……”
莫老打了个哈欠,转过身,迈着摇摇晃晃的醉步走向茅草屋,声音顺着夜风飘来:“三天时间……你要是真能靠这把铁铲清理出一条道来,还没把自己化成脓水死在里头,张龙那疯狗,就暂时没借口从我这药园里提审你。”
茅草屋的破木门“吱呀”一声关上,挡住了外界的一切视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