剑气长城很远。
从泥瓶巷出发,骑马要一个月,走路要三个月。陈平安没有马,厉天刑也没有。师徒二人一前一后,走在北俱芦洲的官道上,像两个逃荒的难民。
厉天刑的伤还没好,走不快。陈平安的肋骨断了两根,走快了就喘。两个人一天走不了三十里,三天才走出北俱芦洲的地界。
但陈平安没有抱怨。
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,先做杀意呼吸,再拔剑一千次,然后砍路边的树三百下。厉天刑说三千下,
但他没有砍到三千——因为他的手已经肿得握不住剑了。
“够了。”厉天刑靠在树下,看着陈平安血肉模糊的手掌,“欲速则不达。”
“我没有时间欲速则达。”陈平安把剑插在地上,用布条缠手上的伤口,“柳家随时会追上来。”
“追上来了你就跑。”
“跑不过。”
“那就躲。”
“躲不过。”
厉天刑睁开眼睛,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年。
“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陈平安把布条系紧,活动了一下手指。
“杀。一个追上来杀一个,两个追上来杀一双。”
厉天刑沉默了片刻,然后笑了。
“你这种脾气,在剑气长城活不过三天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剑气长城的人,比柳家还狠。”
陈平安没有接话。他把剑背好,站起身。
“走吧。”
又走了两天,他们遇到了一队商队。
商队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姓钱,人称钱胖子,专门跑北俱芦洲到剑气长城的路线,倒腾药材和兵器。他看到厉天刑的剑,眼睛一亮。
“这位前辈,可是去剑气长城?”
厉天刑看了他一眼,“是。”
“晚辈钱多宝,常年跑这条线,对剑气长城熟得很。前辈若不嫌弃,同行如何?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厉天刑没有拒绝。不是因为他需要照应,是因为他看出钱胖子在打什么主意——负碑剑派的剑,在黑市上一把能卖上千两银子。钱胖子是想趁火打劫。
但厉天刑不怕。一个有想法的人,比一个没想法的人更好控制。
“同行可以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——我徒弟脾气不好,你别惹他。”
钱胖子看了一眼陈平安,一个浑身破衣服、手上缠满布条的少年,笑了笑。
“不会不会。”
商队有十几辆马车,三十多个护卫。陈平安坐在最后一辆马车上,靠着药材箱子,闭着眼睛做杀意呼吸。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——柳天雄的脸。
他没见过柳天雄,但他从厉天刑嘴里知道,柳天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国字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颗痣。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这张脸,想象自己一剑刺穿他的喉咙。
手背上的因果碑在发烫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。
陈平安猛地睁开眼睛,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。
车顶上坐着一个白衣女子,长发垂下来,在风中轻轻摆动。她腰间悬着两把剑,一只手撑着下巴,正低头看着他。
宁姚。
“你是谁?”陈平安没有松剑。
“剑气长城,宁姚。”
“你怎么在这?”
“我一直在跟着你。从泥瓶巷就开始跟了。”
陈平安的手指收紧。他被人跟了五天,完全没有察觉。如果这个女子想杀他,他早就死了。
“为什么跟着我?”
“因为你是我要找的人。”
宁姚从车顶跳下来,落在陈平安面前。她比他高半个头,低头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负碑传人。厉天刑的徒弟。三天前杀了柳家的马阎王,以练气期不到的境界,杀了一个金丹期。”
“你调查我?”
“不需要调查。北俱芦洲的消息传得很快。柳家悬赏五百两银子要你的人头,现在整个北俱芦洲的赏金猎人都知道你的名字了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
“你怕吗?”宁姚问。
“不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的人头只值五百两。等我杀了柳清风,应该能涨到五千两。”
宁姚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种客气的笑,是真的觉得好笑。
“你这个人,有点意思。”
她从腰间解下一把剑,扔给陈平安。
“这把剑叫‘听涛’。宁氏祖传的剑,削铁如泥。借你用三个月。”
陈平安接过剑,拔出一截。剑刃雪白,寒气逼人,比“负碑”剑轻很多,但锋利程度远超。
“为什么借我剑?”
“因为你那把‘负碑’剑太重了,你用着伤手。三个月后你还我,如果还活着的话。”
“如果我死了呢?”
“那我就去柳家拿回来。”
陈平安把“听涛”剑插回鞘中,背在背上。
“我不用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欠不起这个人情。”
宁姚的眼睛微微眯起。
“你知道剑气长城宁氏是什么人家吗?”
“知道。浩然天下十大世家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宁氏的人情,不是谁都能欠的。我主动给你,你就拿着。”
陈平安看着她,没有接话。
他想起厉天刑说的话——“剑气长城的人,比柳家还狠。”不是狠在杀人,是狠在算计。每一份人情都是债,迟早要还。
“你想要什么?”陈平安问。
宁姚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聪明。”
她在马车沿上坐下,两条腿晃来晃去。
“三个月后,柳家会有一个大动作。柳天雄要在剑气长城开一个交易会,邀请北俱芦洲各大宗门参加。到时候,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杀一个人。”
“杀谁?”
“到时候告诉你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。
他不喜欢被人当刀使。但他也知道,以他现在的实力,没有资格挑三拣四。
“成交。”他说。
宁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牌,扔给他。
“这是宁氏的客卿令牌。拿着它,剑气长城的门卫不会拦你。”
陈平安接过玉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宁”字。
“你不怕我拿着它跑了?”
“你跑不了。负碑剑道的因果碑会跟着你一辈子。你跑到天涯海角,我都能找到你。”
宁姚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三个月后,剑气长城见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。”陈平安叫住她。
“嗯?”
“你为什么要帮我?不是因为你需要人帮你杀人。你在泥瓶巷的时候就可以直接跟我说。”
宁姚回过头,月光下,她的脸一半亮一半暗。
“因为我见过你爷爷的爷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