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落城的夜晚不长。
天亮得早,鸡叫三遍的时候,东边的天已经开始泛白了。陈平安蹲在客栈屋顶上,看着柳家府邸的方向。
那座府邸占了碧落城东边整整一条街,高墙深院,飞檐翘角,远远望去像一座小城。墙头上每隔十步挂一盏灯笼,灯笼下面站着一个护卫,一动不动,像钉在墙上的木桩。
他数过了。光是东墙,就有四十七个护卫。
“别数了。”宁姚从屋檐下翻上来,在他旁边蹲下,“柳家的护卫分三班,每四个时辰换一次。换班的时候有一炷香的间隙,墙上的护卫会少一半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赵东给的。”
陈平安接过她递来的一张纸,纸上画着柳府的地图,标注了护卫换班的时间、巡逻的路线、暗哨的位置。甚至连柳天雄住在哪个院子、每天什么时辰起床、什么时辰练剑、什么时辰用膳,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“赵东在柳家有内应?”
“柳家那么大,几百口人,不可能铁板一块。赵东花了十年时间,在柳家安插了七个人。厨房两个,马厩一个,账房一个,护卫里三个。”
陈平安把地图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三天后的宴会,柳天雄会在哪?”
“正堂。柳府的正堂叫‘归雁堂’,能坐两百人。柳天雄坐在主位,背靠屏风,屏风后面是一道暗门。暗门通向他的书房,书房里有一条密道,直通城外。”
“所以他随时可以跑。”
“对。所以你只有一次机会。一剑不中,他就跑了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那一剑,必须中。”
“你有把握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可以让他不想跑。”
宁姚看着他,“怎么让他不想跑?”
“告诉他我是谁。陈铁衣的后人。负碑传人。杀他弟弟的人。他听到这些,不会跑。他会想亲手杀了我。”
宁姚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你在赌。赌他的骄傲比他的命重要。”
“不是赌。是算。柳天雄这种人,最在乎的不是命,是面子。他弟弟被人杀了,他要是连凶手都不敢面对,以后在北俱芦洲还怎么混?”
“如果他不在乎面子呢?”
“那他就不是柳天雄了。”
宁姚没有再说话。她知道陈平安说得对。柳天雄能在北俱芦洲横行三十年,靠的不是实力,是名声。名声一旦倒了,柳家的地盘就会被其他世家瓜分。
所以柳天雄必须亲手杀了陈平安,必须当着所有人的面杀,让整个北俱芦洲都看到——柳家还是柳家,没有人能动。
“你算计得很好。”宁姚说。
“不算计会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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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天后,柳府的宴会。
碧落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。赵家、钱家、孙家、李家,北俱芦洲十大世家来了六家。每家都带了礼物,金银珠宝、丹药法器、珍稀灵兽,堆满了归雁堂门口的桌子。
柳天雄坐在主位上,一身黑色锦袍,国字脸,浓眉,左眼角有一颗痣。和陈平安想象的一模一样。
他端起酒杯,对着满堂宾客举了举。
“诸位,今日柳某设宴,不为别的,只为三件事。”
堂下安静下来。
“第一,犬子清风,半月前在剑气长城遇害。杀人者,是一个姓陈的少年。”
堂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“第二,柳某的胞弟天仇,五日前在剑气长城遇害。杀人者,还是那个姓陈的少年。”
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“第三,柳某听说,那个姓陈的少年,已经来了碧落城。”
堂下彻底安静了。
柳天雄放下酒杯,扫视了一圈堂下的宾客。
“所以今日这顿饭,柳某不光是请诸位喝酒,还想请诸位帮个忙。那个姓陈的少年,很可能就在这座城里。谁要是见到他,麻烦告诉柳某一声。柳某备了厚礼,重重酬谢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柳天雄笑了笑,端起酒杯一饮而尽。
“喝酒。”
宴席开始了。觥筹交错,推杯换盏,刚才的紧张气氛被酒水冲淡了不少。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同一个问题——那个姓陈的少年,真的来了碧落城吗?他来了,会在哪?
他在厨房。
陈平安穿着一身灰色短褂,头上戴着厨子的白帽子,脸上抹了灰,蹲在厨房的角落里剥蒜。他旁边是赵东安插在厨房的内应,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厨子,姓王,大家都叫他老王。
“小陈,蒜剥好了没?”老王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快了。”
“快点。归雁堂那边要加菜,东家的桌上要蒜泥白肉。”
陈平安把手里的蒜放下,站起身。
“我送过去。”
老王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?你一个新来的,知道归雁堂在哪吗?”
“知道。出了厨房往东,穿过两个月亮门,左拐,再右拐,第三个院子就是。”
老王的眼睛眯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