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石桩上站起来,走进屋里。过了一会儿,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递给陈平安。
册子的封面已经发黄,边角卷曲,纸张薄得像蝉翼。封面上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斩魂之法”。
“这是负碑剑派历代掌门传下来的秘法,”厉天刑说,“专门用来对付负碑剑仙的残魂。”
陈平安翻开册子,第一页只有一句话——
“欲斩魂,先斩心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你要打败负碑剑仙的残魂,不是靠剑,是靠心。他的残魂之所以能存在三万年,不是因为他强大,是因为他有执念。他放不下,所以死不了。你要让他放下,他才会死。”
“他有什么执念?”
厉天刑又沉默了。
他走到门口,看着剑气长城的方向。那道黑色的巨墙在月光下像一条沉睡的巨龙,墙上的符文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。
“他在剑气长城守了三百年,杀了上百万只虚空生物。他以为浩然天下会感谢他,但浩然天下把他驱逐了。他以为十大宗门会念他的好,但十大宗门联手要杀他。他以为文庙会替他说话,但文庙沉默了。”
厉天刑转过身,看着陈平安。
“他的执念,不是恨,是不甘。他不甘心自己守护的人背叛了他。他不甘心自己杀了几百万只虚空生物,最后连一个容身之处都没有。他不甘心自己的剑道被人说成邪道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。
“所以他想要你的身体?”
“对。他想要重活一世,再走一遍负碑剑道。这一次,他不会守任何人,只会杀。”
“那我怎么让他放下?”
“让他看到,有人愿意走负碑剑道,但走的是和他不一样的路。你杀柳天雄,不是为了杀,是为了护。你护顾粲,护周娘子,护泥瓶巷的人,护宁姚。你杀人,是因为有人要伤害你在乎的人。”
厉天刑走到陈平安面前,按住他的肩膀。
“负碑剑仙活了八百年,从来没有在乎过任何人。他的剑道是冷的,你的剑道是热的。你要让他看到,热比冷强。他才会认输。”
陈平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因果碑。
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,像是在听他们说话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见过负碑剑仙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厉天刑想了很久。
“他是一个很孤独的人。比你孤独一百倍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在乎的人,都死了。他的师父、他的师兄弟、他的道侣、他的徒弟,全部死在他前面。他活得太久了,久到所有人都走了,只剩他一个人。”
厉天刑转过身,看着窗外的月光。
“所以他想要你的身体,不是想活,是想死。他想在死之前,再看一眼剑气长城的城墙。”
陈平安的手指收紧。
“那我不杀他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我说,我不杀他。我让他看。”
厉天刑猛地转过身,盯着陈平安的眼睛。
“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?你不杀他,他就会杀你。残魂夺舍没有第三条路,要么你赢,要么他赢。”
“有第三条路。”
“什么路?”
“让他自己选。”
厉天刑张了张嘴,没有说出话来。
他看着陈平安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,只有一种让他陌生的东西——慈悲。
一个杀了九个人的少年,眼里有慈悲。
厉天刑活了大半辈子,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事。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厉天刑说。
“也许会。但我答应过顾长空,不会变成另一个厉天刑。”
“变成我怎么了?”
“变成你,太孤独了。”
厉天刑沉默了。
他走到墙角,拿起酒壶,喝了一口。
酒是凉的,但他的心是热的。
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种感觉了。
“你比你曾曾祖父强。”厉天刑说。
“哪里强?”
“他只知道杀。你还知道不杀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
他走出屋子,站在院子里,拔出“听涛”剑。
剑身的白光在月光下很亮,亮得像一盏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