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齐先生,你见过他吗?”
“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三十年前。负碑剑派被灭门的那天晚上。”
陈平安的手猛地收紧。
“他在那?”
“他一直在那。负碑剑派的废墟下面,埋着他的剑。剑里有他的残魂。那天晚上,柳天雄带人灭了负碑剑派,杀了三百七十二人。残魂在剑里看着,看着自己的徒子徒孙一个个倒下,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齐静春转过身,看着陈平安。
“你知道他当时在想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在想,如果他还在,柳天雄不敢来。如果他还在,负碑剑派不会灭。如果他还在,三百七十二个人不会死。”
陈平安的喉咙发紧。
“所以他想要你的身体,”齐静春说,“不是因为他想活,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欠了负碑剑派。他想用你的身体,重建负碑剑派,替那些死去的人报仇。”
“但他已经报不了仇了。柳天雄是我杀的。”
“对。所以你杀柳天雄的时候,他的残魂醒了。不是因为你的杀意太强,是因为他感觉到了——有人在替他做他做不到的事。”
陈平安低头看着手背上的因果碑。
浅红色的纹路在跳动,比刚才快了一些。
“齐先生,厉天刑说你知道怎么让负碑剑仙的残魂认输。”
齐静春没有直接回答。
他走到画像前,伸手摸了摸画中人的脸。
“负碑剑仙活了八百年,杀了几百万只虚空生物,杀了一百三十七个圣人。他这辈子,只输过一次。”
“输给谁?”
“输给一个普通人。”
陈平安愣住了。
“普通人?”
“对。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普通人。一个在泥瓶巷捡垃圾的普通人。一个姓陈的普通人。”
“陈?”
“你的爷爷。不是曾曾祖父陈铁衣,是你的亲爷爷,陈平安。”
陈平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我爷爷?”
“你爷爷叫陈平安。和你同名。他是负碑剑派的后人,但没有修炼过一天。他是个普通人,在泥瓶巷捡了一辈子垃圾,六十岁的时候死于肺病。”
齐静春转过身,看着陈平安的眼睛。
“负碑剑仙的残魂在剑里沉睡了三十多年,唯一一次醒来,就是你爷爷死的那天。你爷爷死的时候,手里握着那块玉佩。就是你在赵记当铺拿回来的那块。”
陈平安的手按在胸口。那块玉佩被他埋在了城隍庙后面的槐树下。
“残魂在剑里看着你爷爷死。你爷爷死的时候,没有恨,没有怨,没有不甘。他只是把玉佩从脖子上取下来,放在枕头边,说了一句——‘平安,好好活着’。”
齐静春的声音很轻。
“负碑剑仙活了八百年,杀了几百万人,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‘好好活着’。所有人都让他杀,让他守,让他牺牲,让他付出。没有人关心他是不是累了,是不是想歇歇,是不是想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爷爷说那句话的时候,残魂哭了。”
陈平安的手在发抖。
“他哭了?”
“哭了。一个三万年前的远古剑仙,一柄杀了上百万人的剑,一缕连身体都没有的残魂,哭了。”
齐静春走到陈平安面前。
“你知道他为什么哭吗?”
陈平安摇头。
“因为他发现,他守护了三百年的浩然天下,不如一个在泥瓶巷捡垃圾的普通人。那些圣人在他死的时候没有哭,那些宗门在他被驱逐的时候没有说话,那些他救过的人在他需要帮助的时候没有出现。只有一个普通人,在死的时候,把最后的温柔留给了他。”
齐静春按住陈平安的肩膀。
“所以你要让负碑剑仙的残魂认输,不是用剑,是用你爷爷用过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温柔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。
他想起爷爷。
爷爷是个很温柔的人。在泥瓶巷捡了一辈子垃圾,从来没有跟任何人红过脸。谁家缺吃的,他送吃的。谁家缺穿的,他送穿的。他自己穷得叮当响,但永远在帮别人。
“我爷爷知道负碑剑仙的存在吗?”陈平安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