传送阵的白光散去的时候,陈平安闻到了一股香味。
陈年纸张混合着墨汁的味道,像是一间关了上百年的书房突然打开了门,积攒了百年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他睁开眼睛,看到了文庙。
文庙不是一座庙,是一座城。白色的石墙沿着山势层层叠叠地往上延伸,每一层都有飞檐翘角的殿宇,殿宇之间用长廊连接,长廊两侧种满了银杏树。
陈平安踩在金黄的落叶上,脚底发出沙沙的声音。
“文庙有三十六座殿堂,”宁姚走在他旁边,“供奉着儒家三十六位圣人。齐静春排在第三十六位。”
“最后一位?”
“最末一位。但他最年轻。其他三十五圣都活了上千年,他只有四十多岁。能在四十多岁入文庙供奉的,三千年只出了他一个。”
陈平安想起泥瓶巷的那个雨夜。如果他早到三天,自己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?
“别想了。”宁姚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,“路是自己选的,没有如果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,跟着她沿着石阶往上走。
石阶很长,一级一级延伸到云雾里,看不到尽头。每走一段路,路边就有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字。第一块碑上刻的是“仁”,第二块是“义”,第三块是“礼”,第四块是“智”,第五块是“信”。
走到“信”字碑前,一个青衫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碑旁,鬓角微霜,笑容温和,手里拿着一卷书。
齐静春。
“陈平安。”他看着陈平安,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多年的晚辈,“我们又见面了。”
陈平安停下脚步。
“齐先生。”
“你叫我先生?”
“厉天刑说你是好人。好人当得起先生二字。”
齐静春笑了。
“厉天刑还会说我的好话?难得。”
他合上手里的书,走到陈平安面前,低头看着他手背上的因果碑。
浅红色的纹路从手背蔓延到手腕,像藤蔓一样缠绕着皮肉。纹路的末端在微微跳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。
“杀意在变质。”齐静春说,“不是消了,是变了。”
“厉天刑也这么说。”
“他说变成什么了吗?”
“没有。他说说不清。”
齐静春点了点头。
“说不清就对了。杀意变质之后,就不再是杀意了。它是一种新的东西,负碑剑派三万年来没有人做到过,所以没有人给它起过名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