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墙面上所有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。
红的光、蓝的光、白的光、金的光,像是一条彩虹在墙上流淌。光芒越来越亮,亮到陈平安睁不开眼。
然后他听到了声音。
是很多人的声音。男人、女人、老人、孩子,有的在喊,有的在哭,有的在笑,有的在骂。
声音从城墙里传出来,从砖缝里传出来,从符文里传出来,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,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。
“那是什么?”陈平安捂着耳朵。
“死在剑气长城的修士,”宁姚的声音在声浪中几乎听不到,“三万年来,有上百万修士死在这道墙上。他们的残念留在了墙里,被封印符压住了。现在封印符在解开,残念跑出来了。”
第一道封印符解开了。
一股杀意从城墙里冲出来,像一把无形的剑,刺进陈平安的胸口。他闷哼一声,后退了一步,嘴角渗出血丝。
“撑得住吗?”宁姚扶住他。
“撑得住。”
第二道。
杀意更强了,像一把锤子砸在他胸口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,但没有退。
第三道。
第四道。
第五道。
每一道封印符解开,杀意就强一倍。陈平安的七窍开始流血——眼睛、鼻子、耳朵、嘴角,血顺着脸往下淌,滴在城墙上,和墙上的符文混在一起。
“你已经撑过十道了,”宁姚的声音发紧,“普通人三道就死了。你撑了十道。”
“还有二十六道。”
“你可以不一次撑完。分几天来,每天解几道——”
“不行。剑在叫我。它在等。”
陈平安咬着牙,手按在城墙上。
第十一道。
第十二道。
第十三道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。眼前的世界在旋转,城墙、虚空、宁姚的脸,都变成了模糊的光影。他听到自己的心跳,咚咚,咚咚,咚咚。还有另一个心跳,从城墙里传出来,和他的心跳叠在一起。
第十四道。
第十五道。
第十六道。
陈平安跪了下来。不是他想跪,是膝盖不听使唤了。血从嘴里涌出来,滴在城墙上,滴在凹槽里的玉牌上。
“够了!”宁姚抓住他的肩膀,“你会死的!”
“死不了。”
“你的经脉在断!”
“断了再接。”
陈平安把手按在城墙上,十指扣进砖缝里。
第十七道。
杀意像一座山压下来。他的骨头在响,咯吱咯吱,像是要被压碎了。
第十八道。
第十九道。
第二十道。
宁姚站在他身后,看着他七窍流血、跪在地上、手指扣进砖缝的背影。她想拉他起来,但她的手伸出去又缩了回来。她想起爷爷说过的话——“负碑传人的路,只能自己走。别人帮不了。”
第二十一道。
陈平安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。血糊住了他的眼睛,眼前一片红。但他不需要看,他只需要听。
听那个心跳,咚咚,咚咚,咚咚。和他在泥瓶巷听到的一样,和他第一次握“负碑”剑时听到的一样,和他杀柳天雄时听到的一样。
那个心跳在说——我在等你。
第二十二道。
第二十三道。
第二十四道。
陈平安的手背在发光。不是浅红色的光,是金色的光。因果碑的纹路变成了金色,像是一条条金线在他的皮肤上蔓延。金色爬过手背,爬过手腕,爬过小臂,爬过手肘,一直爬到肩膀。
第二十五道。
第二十六道。
第二十七道。
城墙上的符文全部变成了金色。金光刺穿了虚空,照亮了那片漆黑的虚无。虚空中的东西在尖叫,尖锐的、刺耳的、像是指甲划过铁板的声音。它们在怕。
第二十八道。
第二十九道。
第三十道。
陈平安站了起来。
他的眼睛还在流血,但他的眼睛在发光。金色的光,和他手背上的因果碑一样的颜色。
第三十一道。
第三十二道。
第三十三道。
城墙裂开了。
砖块之间的缝隙在扩大,符文在跳跃,像是有东西要从墙里冲出来。
第三十四道。
第三十五道。
第三十六道。
最后一道封印符解开了。
城墙上的砖块从中间裂开,一把剑从裂缝中缓缓升起。
像一个人从黑暗中走出来,不急不慢,一步一步。剑身是黑色的,黑到不反光,像是把光都吸进去了。
剑刃上没有纹路,没有任何装饰,就是一柄纯粹的、质朴的、像烧火棍一样的剑。
但陈平安看到剑的那一刻,眼泪流下来了。
那把剑叫的不是他的名字,是他心里的东西。那个他说不清、齐静春也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护意。
剑从裂缝中完全升起来,悬在半空中,剑尖对着陈平安。
陈平安伸出手。
剑落进他的手里。
没有声音,没有光芒,没有天地异变。就像一把普通的剑,被人从架子上拿下来,递给了一个普通的人。
但陈平安知道不一样。
因为剑在说话。
一个苍老的、沙哑的、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声音,在他的脑子里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