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会死——”
“不会。你的碑已经不是杀意碑了。齐静春说它叫‘护意碑’。护意碑的容量比杀意碑大得多。一万多个字,装得下。”
厉天刑从怀里掏出酒壶,拔开塞子,喝了一口。
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,滴在衣服上。他已经没有力气咽了。
“我死之后,你把我的剑带回负碑剑派的废墟。插在废墟最高的地方。不用埋,不用祭,就插在那里。让路过的人看到——负碑剑派还有人。”
“你自己带回去。”
“我带不回去了。”
厉天刑把酒壶递给陈平安。
陈平安接过酒壶,壶里还剩最后一口酒。他仰头喝了。
酒很辣,辣得他喉咙发烫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要教我的吗?”
厉天刑想了很久。
“最后一课。不是教你杀人,是教你怎么活。”
“怎么活?”
“找一个在乎的人,好好活着。不是为了报仇活着,是为了她活着。报仇的事,报完了就完了。活着的事,一辈子都完不了。”
陈平安看着宁姚站在院门口的身影,白衣胜雪,腰悬双剑。
“我找到了。”
厉天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笑了。
“宁家的丫头?”
“嗯。”
“她肯跟你?”
“肯。”
“那就好好待她。宁家的人,命都硬。但再硬的人,也需要有人陪着。”
厉天刑闭上眼睛。
“我累了。睡一会儿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别叫我。让我睡。”
陈平安没有再说话。
他就坐在石阶上,一动不动,看着厉天刑的呼吸越来越慢,越来越轻。
一炷香后,厉天刑的呼吸停了。
手背上的因果碑碎了。
也可以说是化了。像冰一样化开,变成黑色的水,顺着手指流下来,滴在地上。水滴落的地方,青石板裂开了一道缝。
黑色的水没有流远,而是像有生命一样,爬上了陈平安的手背,钻进了他金色的因果碑里。
陈平安的手背猛地一烫。
金色的纹路变成了黑金色。不是被污染,是融合。一万三千八百七十二个字,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的碑上,密密麻麻,像蚂蚁爬满了整只手。
但他的碑没有碎。
护意碑撑住了。
陈平安站起身,把厉天刑的剑从屋里拿出来。
那把剑叫“负碑”,是仿品,跟了厉天刑三十年。剑身上有一万三千八百七十二道纹路,每一道纹路代表一个被厉天刑杀过的人。
陈平安把剑背在背上,走出院子。
宁姚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。
“师父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陈平安走到她面前,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宁姚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师父说,让我找一个在乎的人,好好活着。”
“你找到了吗?”
“找到了。”
陈平安伸出手。
宁姚看着他的手,沉默了片刻,然后把手放了上去。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走吧。”宁姚说。
“去哪?”
“负碑剑派的废墟。你不是要送你师父的剑回去吗?”
“对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陈平安握着她的手,走出了小院,走出了剑气长城的街道,走出了那道黑色的巨墙。
身后,城墙上的符文在发光。
金色的光,像是一条条金线在墙上蔓延。
那是负碑剑仙的杀意,也是陈平安的护意。
两代负碑传人的意志,在同一道墙上发光。
陈平安没有回头。
因为他知道,该回来的时候,他会回来的。
带着心里那个三万年前的剑仙,带着背上那把师父的剑,带着手上一万三千八百八十一个字的因果碑。
回来,继续守这道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