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院的门没关。
陈平安推开门的动作很轻,但门轴还是发出了吱呀一声。
院子里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没有厉天刑砍石桩的声音,没有他喝酒时砸嘴的声音,没有他咳嗽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动静。
只有风。
剑气长城的秋风从墙头翻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。
厉天刑坐在屋门口的石阶上,背靠着门框,闭着眼睛。他的脸色比陈平安走之前更差了,像是冬天里被霜打过的枯叶,一碰就碎。右手搭在膝盖上,掌心的因果碑纹路已经爬满了整只手,从指尖到手腕,密密麻麻,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。
“回来了?”厉天刑没有睁眼。
“回来了。”
“剑解封了?”
“解封了。”
“残魂呢?”
“在我心里。”
厉天刑睁开眼睛。
他的眼睛还是亮的,亮得不像一个快要死的人。那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陈平安,从他脸上的血痂看到他手背上的金色因果碑,从他手背上的金色因果碑看到他胸口的金色纹路,从胸口的金色纹路看到他腰间的剑。
“颜色变了。”厉天刑说。
“齐静春说这叫‘护意’。”
“护意。”厉天刑重复了一遍,嘴角微微上扬,“好名字。比‘杀意’好。”
他从石阶上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是身上的每一根骨头都在抗议。陈平安伸手去扶,被他一把推开。
“不用扶。还没死。”
陈平安退后一步,看着他。
厉天刑走到院子中间,站在那棵被砍了上万次的老槐树前。树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剑痕,最深的那道是陈平安砍的,半指深,现在已经被新长出的树皮包住了半边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当徒弟吗?”厉天刑背对着他。
“因为我是陈家的后人。”
“那是原因之一。但不是最重要的原因。”
厉天刑转过身,看着陈平安。
“最重要的是,你第一次杀人之后,没有做噩梦。”
陈平安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睡觉的时候不打滚,不喊叫,不突然坐起来。杀过人的,都会做噩梦。
你从泥瓶巷跟我走的第一天起,每天晚上睡得像死猪一样。这说明你不怕。不怕杀人,不怕被杀,不怕死了以后没人记得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
“但你怕别的东西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在乎的人死。”
厉天刑走回石阶前,重新坐下。
“你怕顾粲死在泥瓶巷,所以你把所有银子留给了他。你怕周娘子被人欺负,所以你杀刘三之前,先去她包子铺门口蹲了三天。你怕宁姚跟你去碧落城会受伤,所以你让她在归雁堂外面等,自己一个人进去杀柳天雄。”
陈平安的喉咙发紧。
“你看到了?”
“我什么都没看到。但我养了你几个月,我知道你是什么人。”
厉天刑拍了拍身边的石阶。
“坐下。”
陈平安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。
师徒二人并肩坐在石阶上,面对着院子里的老槐树。阳光从墙头照下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一个老的,一个小的。一个快死的,一个刚活的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后悔吗?”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走负碑剑道。”
厉天刑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如果不是负碑剑道,我早就死在三十年前了。负碑剑派被灭门那天,我中了十七剑,有一剑刺穿了心脏。负碑剑的杀意吊住了我最后一口气,让我多活了三十年。”
他伸出右手,看着掌心的因果碑。
“这三十年,我杀了很多人。该杀的不该杀的,都杀了。我做过很多错事,但有一件事没做错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收你当徒弟。”
陈平安的手握紧了膝盖。
“师父,你不会死的。”
“人都会死。”
“但你不应该死在这里。你应该死在剑气长城的城墙上,手里握着剑,面对虚空。那才是负碑传人该死的地方。”
厉天刑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那才是负碑传人该死的地方。但我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剑气长城的天空。
天很蓝,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布,没有一丝云。
“陈平安。”
“在。”
“我死之后,因果碑会消失。但碑上的字不会消失,它们会转移到你的碑上。”
陈平安的瞳孔猛地收缩。
“什么?”
“负碑剑道的规矩,师父死的时候,徒弟继承师父的因果碑。我的碑上有一万三千八百七十二个字。加上你的九个字,一共一万三千八百八十一个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