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家还有一个人活着。
是嫡系。柳天雄的小儿子,柳明远。
柳清风死后,他就是柳家唯一的继承人。
柳天雄把他藏在了北俱芦洲最南边的一座深山老林里,派了三个金丹期护卫守着,不让他出来,不让任何人知道他的存在。
柳天雄死的那天,护卫跑了两个,剩下的一个把柳明远从深山里带出来,一路往南跑,跑到了浩然天下的边境,跑到了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。
柳明远今年十五岁。比陈平安大两岁,但看起来比陈平安小十岁。他从小被关在山里,没见过世面,没杀过人,连剑都没握过。
他唯一会做的事,是读书。
柳天雄给他请了三个先生,教他四书五经、兵法韬略、帝王之术。
柳天雄想把他培养成柳家的下一代家主,一个比柳天雄更狠、更聪明、更会算计的家主。
但柳天雄死了。柳明远从深山老林里出来,看到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柳家没了,柳府空了,碧落城的人提到“柳”字就啐口水。他不知道该去哪里,不知道该找谁,不知道该做什么。
“少爷,去投靠赵家吧。”最后一个护卫跪在他面前,“赵无极和你爹有交情,他会收留你的。”
柳明远看着那个护卫。护卫的腿在发抖,眼睛不敢看他。他在说谎。赵无极不会收留他,赵无极会把他的人头送给陈平安,换柳家的地盘。
“不投赵家。”柳明远说。
“那投谁?”
“投陈平安。”
护卫的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少爷,陈平安杀了你爹、你哥、你叔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我投他。”
护卫不懂。柳明远也不指望他懂。他转身走向北边,走向废墟的方向。护卫跟在他身后,走了三步,停下来,然后转身跑了。
柳明远没有回头。他一个人,走了一个月,走到了废墟。
陈平安正在空地上教弟子练剑。他看到山下走上来一个人,十五六岁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瘦得像一根竹竿,脸上没有表情,眼睛很亮。
“你是谁?”陈平安问。
“柳明远。”
空地上安静了。
铁木儿的手按上了弯刀。云岫的剑尖指向了地面。姜尚真的笑容收了。周铁匠的手里多了一把飞刀。
陈平安看着柳明远。
“柳天雄的儿子?”
“是。”
“你来做什么?”
“投靠你。”
铁木儿笑了。不是笑柳明远,是笑这句话本身。投靠杀父仇人,这人脑子有问题。
“你爹是我杀的。”陈平安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哥是我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叔也是我杀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要投靠我?”
柳明远看着陈平安的眼睛。
“因为柳家没了。我是柳家最后一个活着的人。我要活着。”
“活着有很多种活法。不一定非要投靠我。”
“其他活法,活不长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读过书?”
“读过。四书五经、兵法韬略、帝王之术。柳天雄请了三个先生教我。”
“会什么?”
“会算账。会管人。会写字。会画画。会下棋。会弹琴。会做饭。会洗衣。会缝补。会打扫。会种地。会养鸡。会喂猪。”
铁木儿的弯刀放下来了。云岫的剑尖抬起来了。姜尚真的笑容回来了。
“你喂过猪?”姜尚真问。
“在山里喂了五年。每天喂两顿,一年杀一头。肉很香。”
姜尚真笑了。
陈平安没有笑。他看着柳明远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恨我?”
“恨。”
“那你还投靠我?”
“恨你是私事。活着是大事。私事先放一边,大事先办。”
陈平安伸出手。
“留下来。负碑剑派缺一个管账的。”
柳明远看着他的手,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伸出手,握住了。
他的手很凉,很瘦,但握得很紧。
“你不怕我报仇?”柳明远问。
“怕。但更怕你死在别的地方。你是柳家最后一个人。你死了,柳家的根就断了。根断了,仇恨就没了。没有仇恨,我杀柳天雄就没有意义了。”
柳明远不懂。
“杀我爹的意义是什么?”
“是让活着的人不用再怕。”
柳明远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留下来。”
陈平安松开手,转身看着空地上的人。
“他叫柳明远。从今天开始,他是负碑剑派的账房先生。谁敢动他,就是动负碑剑派。”
没有人说话。
铁木儿把弯刀插回腰间。云岫把剑收回鞘中。姜尚真对柳明远笑了笑。周铁匠把飞刀收起来。
柳明远站在空地上,看着这些人。他以为自己会怕,但他没有。他以为自己会被杀,但也没有。他以为自己会恨,但恨不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