因为他太累了。累到没有力气恨。
“带他去安顿。”陈平安对周铁匠说。
周铁匠走过来,拍了拍柳明远的肩膀。
“走吧。我带你去看住的地方。”
柳明远跟着周铁匠走了。
陈平安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不该留他。”负碑剑仙的声音在心里响起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他是柳天雄的儿子。他身上流着柳家的血。血仇血报,迟早有一天他会杀你。”
“也许。也许不会。”
“你拿命赌?”
“对。”
“你疯了。”
“也许。”
负碑剑仙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三万年前,我也做过同样的事。留了一个仇人的儿子在门派里。后来他杀了我师父。”
陈平安的手握紧了。
“他杀了你师父?”
“一剑穿心。死在我面前。”
“你怎么对他?”
“我杀了他。一剑穿心。和他杀我师父的方式一样。”
“后悔吗?”
“后悔。不是后悔杀他,是后悔留他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我不是你。柳明远也不是那个仇人的儿子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是自己来的。没有人逼他。他自己走了上千里路,走到废墟,走到杀父仇人面前,说‘投靠你’。这样的人,不会在背后捅刀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他有骨气。柳家的人,有骨气的不会背后捅刀。没骨气的,连走到废墟的胆子都没有。”
负碑剑仙没有再说话。
晚上,陈平安坐在殿堂门口,看着月亮。柳明远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账本,在算今天的账。
“你爹是什么样的?”陈平安问。
柳明远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?”
“真话。”
“我爹是个很狠的人。对别人狠,对自己狠,对家人也狠。他把关在山里,不让我出来,不让我见人,不让我和外面有任何联系。他说,这是为了保护我。”
“你觉得呢?”
“我觉得他是怕我丢他的脸。我不会打架,不会杀人,不会算计。他怕我出去给他丢人。”
柳明远放下账本,看着天上的月亮。
“但他是我爹。他死的时候,我在山里。护卫跑来告诉我,说‘家主死了,被一个姓陈的少年杀了’。我没有哭。不是不想哭,是哭不出来。我不知道该为谁哭。为他?他把我关在山里十五年。为柳家?柳家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。为我自己?我还活着。”
陈平安没有说话。
“我来找你,不是为了报仇。是为了活着。我爹教了我十五年帝王之术,说‘等你出去了,柳家就是你的’。但柳家没了。我不知道该做什么,只知道不能死。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你怕死?”
“怕。怕得要命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敢一个人来废墟?”
柳明远看着他。
“因为我知道你不会杀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杀了柳天雄之后,没有杀柳家的人。柳家的护卫跑了,你没追。柳家的产业被占了,你没杀人。你要的不是柳家的命,是柳家的地盘。”
陈平安沉默了片刻。
“你比你爹聪明。”
“我爹也很聪明。但他的聪明是用在怎么杀人上。我的聪明是用在怎么活人上。”
“活人?”
“让人活着。活着才能做事。死了就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陈平安看着柳明远。这个十五岁的少年,比他想象的要聪明得多。
“你在负碑剑派,想做什么?”
“先把账算清楚。再把柳家的产业理清楚。然后把赵家的关系稳住。最后——”
“最后什么?”
柳明远看着他,眼睛很亮。
“最后帮你把负碑剑派做成北俱芦洲第一大派。”
陈平安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“你野心不小。”
“不是野心。是生意。负碑剑派做大了,我的日子也好过。你吃肉,我喝汤。”
陈平安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。
“早点睡。明天还有很多账要算。”
柳明远点了点头。
陈平安走进殿堂,在厉天刑的牌位前站了很久。
“师父,你看到了吗?柳家最后一个人,来投靠我了。”
牌位没有动。
但陈平安知道,厉天刑听到了。
风从殿堂的缺口吹进来,吹动了牌位。
像是在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