枕头底下的水果刀硌得后背生疼。
于北翻了个身，盯着天花板。窗外天已蒙蒙亮，楼下那辆黑色轿车昨晚半夜才开走，但这事儿没完。
华南皮业的周经理、威胁短信、楼下的黑影，这些线索在脑子里搅成一团。但今天是分红大会，得先把烦心事放一放。
爬起来，把水果刀塞进抽屉深处，洗把脸让自己清醒过来。镜子里的年轻人眼眶发黑，但眼神还算精神。
手机突然响了，陌生号码。
于总，恭喜发财啊。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意，却让人后背发凉，听说今天分红？税务局的人应该也快到了吧。
电话挂断了。握着手机，指节发白。
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一角。街角停着一辆灰色面包车，车窗半开，有人举着相机对着仓库方向。镜头反光一闪而过。
有人在盯梢。
深吸一口气，把这些疑虑压进心底。兵来将挡，水来土掩，今天最重要的是分红大会。
来到仓库时，天还没大亮，但里面已经热闹起来了。
张叔正踩着梯子挂横幅，李婶在下面扶着。横幅上写着江北皮革厂首次分红大会，红底黄字，喜庆得很。
小北来了！李婶眼尖，第一个看见他，快来瞅瞅，这横幅挂正了没？
抬头看了看：左边再高一点，对，行了。
张叔从梯子上下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小北，我活了五十多年，还是头一回挂这种横幅。以前厂里开会，挂的都是大干一百天、争创效益什么的。
以后年年挂。笑着说，争取明年换个更大的。
那敢情好！张叔咧嘴笑了。
王二狗推着一车饮料进来，满头大汗：北哥，饮料买回来了，全是汽水，没买酒。
今天不能喝酒，下午还得干活。摆摆手，那个周经理的事……
先不提这个。打断他，今天是好日子，别让那些破事扫了兴。
刘淑芬抱着一摞账本走进来，鼻梁上架着老花镜，神情严肃。身后跟着李小花，手里拎着一次性纸杯和瓜子糖果。
刘姐，账本都核对好了？
核了三遍，错不了。把账本放在桌上，净利润二十万零三千六百七十二块五，一分不多，一分不少。
按之前说的，五万分红，十五万还债。
刘淑芬皱起眉头：小北，我再劝你一句，这二十万全拿去还债，咱们还能少付点利息。分红的事，等明年再说也不迟。
刘姐，我知道你是为公司着想。于北说，但咱们当初说好了，集体经济，赚了钱就得让大家看到希望。要是光干活不见钱，谁还有劲头？
可……
再说了，五万块钱，八十多个人分，一人也就几百块，不算多。但这几百块，买的是人心。
刘淑芬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却又咽了回去。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，这半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海里闪过。第一次来找自己时，还是个连账本都看不懂的毛头小子；为了工人们讨工资，在直播间里声嘶力竭地喊；在股东大会上，用那套工龄股加岗位股的方案，让所有人都心服口服。
做了半辈子会计，账算得精，但人心这笔账，她算不过于北。
小北，你说得对。我这辈子只会算死账，不懂算活账。这厂子交给你，我放心。
工人们陆续到齐了，仓库里挤满了人。老工人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，年轻人则穿得花花绿绿，两代人站在一起，画面有些违和，却又莫名和谐。
张强和李婷几个年轻人正在帮忙搬椅子。
这椅子也太沉了，咱们能不能换点轻便的？李婷一边搬一边抱怨。
知足吧。张强笑着说，以前我爸他们开会，都是站着的，哪有椅子坐。
真的假的？
骗你干嘛。我爸说，以前黄鹤开会，工人站着，他坐着，还得给他端茶倒水。
李婷看了看站在台子上的于北，没再抱怨。
站到临时搭的台子上，清了清嗓子：各位叔伯，各位兄弟姐妹，今天把大家叫来，是有个好消息要宣布。
仓库里安静下来。
咱们江北皮革厂，成立半年了。声音不大，但字字清晰，这半年，大家起早贪黑，没日没夜地干。有人手上磨出了茧子，有人嗓子喊哑了，有人连轴转好几天没合眼。这些，我都看在眼里。
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：张叔，您手上的伤好点了吗？
张叔愣了一下，随即摆摆手：小伤，不碍事。
李婶，您上次感冒，没让您休息，对不住。
李婶眼圈一红：说这些干啥，都是应该的。
二狗，你电动车都骑坏两辆了，一直说给你换辆新的，也没兑现。
王二狗憨笑着挠头：北哥，电动车还能骑，不着急。
深吸一口气：今天，我要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：咱们厂，第一次盈利了。
仓库里响起一阵骚动。
净利润二十万。伸出两根手指，这笔钱，按咱们之前的约定，应该优先还债。但我跟刘姐商量过了，决定拿出五万来给大家分红。
好！张叔第一个喊出声，带头鼓起掌来。
掌声很快连成一片。
等掌声稍歇，继续说：一人分不了多少，也就几百块。但这几百块，是咱们一起挣的，是咱们江北皮革厂第一次分红。我希望，以后年年都能分，而且越分越多！
小北说得对！李婶扯着嗓子喊，咱们要的就是这个劲儿！
下面，请刘姐宣布分红方案。
刘淑芬走上台，打开账本，开始念名字。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，每念一个名字，就报出对应的分红金额。
张建国，工龄股分红八百元，岗位股分红三百元，合计一千一百元。
张叔愣了一下，颤巍巍地走上台，从刘淑芬手里接过红包，手有些发抖。
张叔，说两句？递过话筒。
接过话筒，张了张嘴，却半天没说出话来。眼眶红了，嘴唇哆嗦着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我当了一辈子工人，第一次当股东，第一次分红。这辈子值了！
说完，转过身，用手背抹了抹眼睛。
仓库里安静了几秒，然后响起热烈的掌声。
李婶第二个上台，分红九百五十元。她接过红包，笑得合不拢嘴：我家那口子说，我这辈子就会缝皮子，挣不了大钱。今天我就拿这钱回去，拍他脸上，让他看看，老娘也是股东了！
众人哄堂大笑。
陈师傅分红一千二百元，是全场最高的。他接过红包，只是淡淡地点点头，说了句谢谢，就下台了。但于北注意到，老头儿下台的时候，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不少。
王二狗分红六百元，捏着红包，傻笑了半天：北哥，我这辈子还没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金呢。
以后年年有。拍拍他的肩膀。
李小花分红五百五十元，接过红包，眨眨眼：北哥，这钱我请大伙儿吃饭，怎么样？
行啊，你说了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