街角的黑色轿车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开走了。
于北站在窗边,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晨雾中,手里的烟头已经烧到了过滤嘴。掐灭烟,转身看向仓库里熟睡的人们。
张叔躺在折叠床上打着呼噜,李婶蜷缩在椅子上,身上盖着一件工装外套。几个年轻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货箱之间的空隙里。
于北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辆电动车上。
那是王二狗的座驾,车座磨得发白,车筐用铁丝加固过好几次。过去半年,这辆车驮着江北皮具的货物跑遍了江城的每个角落。
于北想起昨天分红大会上,自己说过要给二狗换辆新车。
掏出手机看了看银行卡余额。二十万利润,五万分红,十五万还债,账面上紧巴巴的。但有些钱不能省。
天光大亮,工人们陆续醒来。
北哥,你一夜没睡?王二狗揉着眼睛走过来,看见于北眼底的青黑,愣了一下。
睡了,起得早。把烟头扔进垃圾桶,二狗,今天别送货了,跟我出去一趟。
去哪?
买车。
王二狗以为自己听错了:买啥?
车。拍了拍他的肩膀,你北哥说话算话,说了给你换车,就给你换车。
王二狗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
李小花端着洗脸水走过来,眼睛一亮:北哥,真要买车啊?
买。点点头,咱们江北皮具,也该有自己的车了。
买什么车?轿车?SUV?张胖子不知从哪里冒出来,一脸兴奋,我认识一个二手车贩子,靠谱!
面包车。
面包车?张胖子愣了一下,那多没面子……
要的就是面包车。笑了笑,能拉货,能坐人,皮实耐造,坏了修起来便宜。咱们现在什么阶段?要面子还是要里子?
张胖子挠挠头:要里子。
那就对了。转向王二狗,二狗,你觉得呢?
北哥,我……我没意见,你说买啥就买啥。
那行,收拾一下,出发。
于北带着王二狗和张胖子来到城西的二手车市场。
市场里鱼龙混杂,各种车型挤在一起,车贩子们站在车前,用挑剔的目光打量着每一个路过的客人。
老板,看车啊?一个中年男人凑上来,满脸堆笑,想要什么价位的?我这儿什么车都有!
面包车。直截了当,拉货用,要空间大,皮实,便宜。
车贩子愣了一下,随即笑容更盛:有有有!这边请!
他带着三人来到市场角落,指着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:这辆,长安之星,2015年的车,跑了八万公里,发动机一点毛病没有,两万八,拿走!
于北绕着车转了一圈,仔细检查。
车身有不少划痕,漆也掉了几块,轮胎磨损严重,车窗摇把还缺了一个。但车门开关顺畅,车厢空间够大,后排座椅拆掉能装不少货。
能试试吗?
当然可以!车贩子把钥匙递过来。
于北坐进驾驶座,发动车子。发动机轰鸣起来,声音有些沙哑,但运转平稳。挂挡、起步,刚开出几米,就感觉方向盘有些跑偏。
这车的转向有问题。下车指着轮胎,前胎磨损不均,四轮定位该做了。
车贩子脸色微变,但很快恢复笑容:老板是行家啊。小问题,做个四轮定位就行,几百块的事。
于北没说话。他哪是什么行家,不过是昨晚查了一晚上二手车攻略,又想起小时候看父亲修拖拉机的经验,现学现卖罢了。
还有,蹲下来看了看底盘,这下面漏油。
那……那是机油加多了,渗出来一点,不碍事。
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:两万五,不能再多了。轮胎得换,转向得修,漏油得处理,这些都要钱。
老板,这价太低了……车贩子苦着脸,我这车收回来就花了两万三,您总得让我赚点吧?
两万六,再送一副新轮胎。
车贩子犹豫了一下,咬咬牙:行!两万六就两万六,交个朋友!
手续办得很快。刷卡付款,过户,前后不到一个小时。
当那辆灰扑扑的面包车真正属于江北皮具时,王二狗站在车旁,手都不知道往哪放。
北哥,这……这真是咱的车了?摸着车门,像是在摸什么稀世珍宝。
是咱的车了。把钥匙扔给他,以后,你就是江北皮具的专职司机。
王二狗接住钥匙,手有些发抖。打开车门,坐进驾驶座,双手握住方向盘,眼眶突然红了。
北哥,我……张了张嘴,声音有些哽咽,我这辈子,还没开过这么好的车。
于北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这叫好车?等咱们厂子做大了,给你换辆真正的豪车。
不用不用,这个就挺好。连连摆手。
张胖子在一旁打趣:二狗,你现在也是有车一族了,以后送货可得注意形象,别再把裤子穿反了。
去你的!瞪了他一眼,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藏不住。
行了,别贫了。于北说,二狗,你开车,胖子坐副驾,我坐后面。咱们试试车。
王二狗兴奋地发动车子,小心翼翼地驶出二手车市场。
车子刚开上主路,张胖子就嚷嚷起来:二狗,你这技术行不行啊?怎么跟开船似的?
你懂什么,这叫熟悉车况。嘴上硬,但手心里全是汗。
胖子,别打扰他。于北在后面说,二狗,慢慢开,不着急。
车子以三十码的速度在路上爬行,后面的车不停地按喇叭。王二狗额头冒汗,但眼神坚定。
开了一段,渐渐找到了感觉。
北哥,突然说,后面有辆车,好像一直在跟着咱们。
于北从后视镜看去,果然看见一辆黑色轿车,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什么时候开始的?
从二手车市场出来就有了。我以为只是同路,但这都开了三条街了,它还跟着。
于北眯起眼睛。那辆车的车窗贴着深色膜,看不清里面的人。但车牌号记下了:江A·M7392。
二狗,前面路口右转,进那条小巷。
王二狗照做了。面包车拐进一条窄巷,那辆黑色轿车果然也跟了进来。
再右转,出巷口。
面包车再次转弯,驶出小巷。于北从后窗看去,那辆黑色轿车在巷口停了一下,最后还是跟了上来。
北哥,怎么办?王二狗有些慌了。
别慌,正常开。于北说,前面是红绿灯,绿灯亮了你正常过,黄灯亮了你停车。
到了路口,绿灯开始闪烁。王二狗一脚刹车,停在了停车线前。
那辆黑色轿车跟在后面,也停了下来。
于北趁机仔细看了一眼。驾驶座上的人戴着墨镜,看不清面容,但注意到一个细节:那人的左手手腕上,有一道明显的疤痕。
绿灯亮了,王二狗发动车子。黑色轿车没有跟上来,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。
走了?张胖子回头张望。
暂时走了。于北说,二狗,记住这个车牌号:江A·M7392。还有,开车那人的左手手腕上有道疤。
手腕有疤?王二狗愣了一下。
看见了。以后见到这辆车,或者见到手腕有疤的人,都要小心。
张胖子咽了口唾沫,下意识摸向胸前的相机:北哥,是不是那个周经理派来的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