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北皮具作坊里，机器的轰鸣声比往日稀疏了许多。
于北站在车间门口，眉头微皱。往日这个时辰，三十多台缝纫机应该齐声作响，像一支训练有素的交响乐团。可今天，至少三分之一的机位空着，剩下的工人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，目光时不时瞟向门口。
北哥，出事了。
王振从仓库方向跑来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，脸上带着罕见的慌乱。他把纸条塞给于北，压低声音：老刘和老周，昨晚连夜走了。这是老刘留下的。
于北展开纸条，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几行字：于厂长，对不住。金辉那边给双倍工资，我们实在扛不住诱惑。跟您干了这么久，谢谢您照顾。以后有机会，再报答您。
纸条右下角还画着一个哭脸，墨迹被什么东西晕开过。
于北盯着那个哭脸看了三秒，突然笑出声来。
北哥，你还笑得出来？王振瞪大眼睛，人都跑了！
我笑金辉这老小子，于北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，挖人就挖人，还非得画个哭脸恶心我。这审美，难怪生意做不过咱们。
王振挠挠头：啥意思？
意思是，于北拍拍王振肩膀，金辉挖走的不是技术骨干，是两个白眼狼。这种人为钱能背叛咱们，以后也能背叛他。他花双倍工资请了两个定时炸弹，咱们该替他担心才对。
王振愣了一下，随即咧嘴笑了：北哥，你这脑子转得也太快了。
不快不行啊，于北转身朝车间深处走去，慢一步，陈师傅能把房顶掀了。
陈德厚的工位在最里面，那个角落里堆满了各种皮革样板和工具，墙上挂着三十多把不同型号的裁皮刀，每一把都被磨得锃亮。此刻，这位五十八岁的老师傅正坐在凳子上，手里攥着一块半成品皮料，指节发白。
陈师傅。于北在他身边蹲下。
陈德厚没抬头，声音沙哑：我教出来的。我亲手教出来的。
他把皮料往桌上一摔，猛地站起来，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。墙上的裁皮刀被他的肩膀撞得叮当作响。
三年前，老刘还是个连针都拿不稳的愣头青。是我，手把手教他怎么选皮、怎么下料、怎么缝线。老周更惨，来的时候连皮革和PU都分不清，我教了整整八个月！
陈德厚的声音越来越高，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。车间里其他工人都停下手中的活，朝这边张望。
现在倒好，金辉那边一撒钱，他们连声招呼都不打，连夜跑了！白眼狼！一群白眼狼！
陈师傅气得直跺脚，脚下的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从墙上扯下一把裁皮刀，在空中虚劈了两下，又重重地插回刀鞘。
陈师傅，于北等他喘匀了气，才缓缓开口，人各有志，强求不来。
屁的强求！陈德厚瞪着眼睛，他们掌握的是核心技术！裁皮的角度、缝线的密度、油边的配方，这些我全教给他们了！现在他们跑到金辉那边，等于把我们江北的底裤都亮给人家看！
于北沉默了。
陈德厚说的没错。老刘和老周是他亲手培养的第一批熟练工，掌握了江北皮具最核心的工艺技术。尤其是老周，他负责的油边工序是江北产品的招牌，处理出来的边缘光滑细腻，同行都羡慕不已。
现在这两人被金辉挖走，不仅仅是少了两个劳动力那么简单。
产能下降多少？于北问跟进来的王振。
至少三成。王振掏出一个小本子，老刘负责裁皮，他走了，裁皮工序直接停摆。老周负责油边，现在积压了八十多个包等着上油边，后面的工序全卡住了。
于北接过本子扫了一眼。数字很刺眼：日产量从原来的三百个骤降到两百个，而且还在持续下滑。
更重要的是，王振凑近于北耳边，压低声音，金辉那边已经开始仿我们的款了。我听说，他们新出的几款包，油边工艺跟咱们一模一样。
于北把本子还给王振，拍了拍陈德厚的肩膀：陈师傅，您先消消气。这事儿我来处理。
他转身走出车间，王振紧随其后。
北哥，咱们怎么办？要不我去找金辉理论？
理论什么？于北头也不回，人家正常挖人，给双倍工资，没偷没抢。老刘老周自愿去的，咱们能说什么？
王振挠了挠头：那就这么算了？
于北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：算了？谁说要算了？
他推开办公室的门，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，是江北皮具最新的股权分配表。表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八十多个名字，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百分比。
手机突然响了，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于北看了一眼，按下免提键：喂？
于厂长，好久不见啊。电话那头传来金辉得意的声音，听说你那边走了两个人？哎呀，真是不好意思，我这边正好缺人手，他们就主动找上来了。
王振气得攥紧拳头，于北却示意他冷静。
金老板客气了，于北语气轻松，两个打工仔而已，你想挖就挖。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，这两人是我亲手教出来的，什么德行我最清楚。老刘干活还行，就是爱偷懒；老周手艺不错，但嘴不严，什么秘密都往外说。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你什么意思？
没什么意思，于北笑了笑，就是提醒金老板，用人要慎重。别到时候技术没学到，先把你的老底漏给别人了。
金辉冷哼一声：于北，少在这儿挑拨离间。人我已经挖到了，你能把我怎么样？
我能把你怎么样？于北靠在椅背上，金老板，你知道什么叫集体经济吗？你挖走的是两个打工仔，可我这儿有八十多个股东。打工仔可以为了钱跳槽，股东不会。因为厂子是大家的，厂子垮了，所有人都倒霉。
他顿了顿，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：你花双倍工资请两个人，我花同样的钱能让八十个人拼命干。这笔账，金老板算得过来吧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