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冷千山,霜华满地。
这一夜,本该是寻常的江南秋夜。程家大宅里一片寂静,唯有檐下风铃偶尔轻响。院中桂花开得正盛,暗香浮动,沁入雕花窗棂。
六岁的程英早已沉入梦乡,蜷在锦被之中,睡得正酣。
忽然——
铮的一声锐响,划破夜空!
那是剑鸣。
程英猛地睁开眼,只见窗外月色如霜,照得满室清冷。她还未及反应,便听得母亲惊呼出声:英儿!快躲起来!
紧接着,院中传来金铁交鸣之声。
程英心头一颤,不及多想,光着脚便往门外冲去。她拉开房门的刹那,一股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——那是内力的劲风,刮得她脸颊生疼。
月光之下,院中已是一片修罗场。
父亲程远山手持长剑,挺身挡在堂前。他年过四旬,身形却仍如青松般挺拔。然而此刻,他胸口起伏,额上冷汗涔涔,长剑的剑尖已有了几道缺口。
他的对面,一个身披杏黄道袍的女子负手而立,手持一柄白玉拂尘,月光洒在她脸上,眉眼含笑,神态从容,仿佛只是在赏月品茗,而非刚刚与人生死相搏。
陆展元的亲戚,果然都住在这里。那女子声音娇柔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,程远山,你那娘子是陆展元的表妹,对也不对?
父亲咬牙道:李莫愁!你追杀了陆家满门,还不肯罢休么!
罢休?李莫愁轻笑一声,拂尘一扬,我古墓派的规矩,负心薄幸之人,一个不留。你程家既与陆家沾亲带故,便也算在账上了。
话音未落,她身形一晃,拂尘已如毒蛇吐信,直取父亲咽喉!
爹!
程英惊呼出声,声音还未落下,便见父亲横剑一挡,当的一声,火星四溅。然而李莫愁这一招乃是虚招,拂尘在空中一转,白丝如银针般散开,从侧面包抄,直缠向父亲手腕。
这一招银丝缚虎,你接得住么?
父亲面色大变,急急撤手回剑,却已晚了一步。只听铮的一声脆响,长剑被拂尘绞住,虎口剧震,鲜血长流。
但他仍未退后半步。
你要杀我妻女……父亲双目赤红,嘶声道,除非……踏过我的尸体!
李莫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:那便成全你!
拂尘再动,这一次却是直直刺出,白丝根根竖立,宛若一柄利刃!父亲挥剑格挡,却见那拂尘忽地一散,绕过剑锋,如毒蛇般缠上了他的脖颈。
陆展元的剑法,我已见识过了。李莫愁的声音冷如寒冰,你又算什么东西?
她手腕一抖,白丝收紧。
父亲喉间发出一声闷哼,手中长剑当啷落地。他双手抓住拂尘,指节发白,却挣不脱分毫。
你……你……
走好。
李莫愁轻飘飘地说出这三个字,拂尘猛地一绞——
血,溅了出来。
程英的眼前,只剩下一片殷红。
爹——!!!
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凄厉得几乎撕裂夜空。
程英僵在原地,脸上沾着父亲的鲜血。她瞪大眼睛,看着父亲的身体缓缓倒下,看着那双曾经抱着她讲故事的手无力地垂落,看着父亲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望着她,嘴唇翕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再也发不出声音。
英儿!
母亲冲上前来,一把将程英揽入怀中,捂住她的眼睛便往内堂跑。
别看……别看……英儿别看……
母亲的怀抱很暖,身子却在剧烈地颤抖。程英闻到母亲身上熟悉的香气,泪水止不住地涌出,混着脸上的血,淌下来,淌下来。
娘……娘……爹他……
英儿乖,英儿听话。母亲的声音沙哑,带着哭腔,跟娘走,快走……
她抱着程英冲进内堂,撞开一道暗门,直奔后院的地窖。
程英被母亲塞进一个狭小的暗室里,四周漆黑一片,唯有从门缝透进的一丝月光。她蜷缩在墙角,死死咬住嘴唇,不敢发出一丝声音。
母亲就蹲在她面前,双手捧着她的脸,泪水一滴一滴落在她额头。
英儿,听娘说。母亲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音在说话,不管外面发生什么,你都不许出声,不许出来,听见了吗?
程英拼命点头,喉咙里哽着哭声,却硬生生咽了回去。
母亲看了她一眼,目光中满是慈爱与不舍。然后,她站起身,从怀中取出那串木珠手串,轻轻放在程英掌心。
这是娘最珍贵的东西。母亲的嘴唇贴近程英的耳畔,声音细若游丝,以后……娘不在了,你要好好保管……等天亮了……就去找……
娘!程英一把抓住母亲的手,娘你要去哪里!
母亲没有回答,只是用力将手抽回。她最后看了程英一眼,眼眶泛红,嘴唇颤抖,却硬是挤出一个笑容。
英儿乖,等娘回来。
她转身,走出暗室,咔嗒一声,将暗门从外面锁死。
程英缩在黑暗中,浑身发抖。
她听见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不紧不慢,踩在青石板上,像是踩在她的心口。
程夫人,何必呢?
李莫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娇媚中透着阴冷,你丈夫的血还没凉,你便想学他,做那螳臂当车的蠢事么?
你……你别过来……母亲的声音在发抖,却仍挡在暗门前。
我不过来?李莫愁轻笑一声,那你让开,我自己进去找。
里面……里面什么都没有!
是么?李莫愁的语气陡然转冷,那你方才为何锁门?
我……
我再问你一次。李莫愁的声音一字一顿,负心汉陆展元的表妹,嫁到了程家。她生的女儿,是不是就在这宅子里?
母亲没有说话。
沉默。
片刻后,只听啪的一声脆响,像是有人重重挨了一掌。
母亲闷哼一声,踉跄后退。
不说是吧?李莫愁的声音带着残忍的笑意,那我就一刀一刀,慢慢问。
不要——
母亲惨叫出声。
程英透过门缝,看见母亲倒在血泊中,李莫愁手持短剑,剑尖还在滴血。
这第一剑,是割你嘴硬的舌头,还是刺你的心,你自己选。李莫愁蹲下身,拂尘挑起母亲的下巴,三息之内不说,我便替你选。
母亲咳出一口血沫,惨笑道:李……李莫愁……你滥杀无辜……迟早……迟早会遭报应……
报应?李莫愁仰头大笑,我李莫愁杀人无数,何曾见过什么报应?
她手中短剑一扬——
住手!!!
母亲不知哪来的力气,忽然扑向李莫愁,双手死死抓住她的手腕。
英儿……快跑……快……
臭婆娘!李莫愁怒喝一声,短剑猛地刺下,正中母亲肩胛。
母亲惨叫一声,却仍不松手,反而用尽最后的力气,将李莫愁往旁边拖。
你……你找错人了……母亲的声音越来越弱,程家……与陆家……早已断了……断了来往……
断没断,我自己会查!李莫愁挣脱开来,短剑再次刺下,你这副要死的模样,我便送你一程!
一剑,两剑,三剑……
程英透过门缝,看着母亲的鲜血喷涌而出,看着母亲的身体剧烈颤抖,看着母亲的眼睛——那双眼睛还在看着暗室的方向,嘴唇翕动,像是在说:英儿,别出来……
娘——!!!
程英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,却被一只手猛地捂住了嘴。
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