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低头,看见一只手从黑暗中伸来,死死捂住她的嘴。
是母亲。
母亲不知何时挤进了暗室,浑身是血,脸色惨白如纸。
别……别出声……母亲的声音细若蚊蚋,气若游丝,她……还没走……
程英惊恐地瞪大眼睛,泪水决堤般涌出。
母亲将那串木珠手串塞进程英袖中,用尽最后一丝力气,捂紧了她的嘴。
英儿……娘对不起你……
她的手,冰凉,潮湿。
她的眼,满是不舍、绝望、爱。
然后,她的手垂落下去,再也不动了。
暗室中一片死寂。
程英蜷缩在角落,抱着母亲的尸体,浑身发抖。
她咬住嘴唇,咬得血肉模糊。
她想哭,却不敢发出声音。
她想喊,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卡住。
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凉,那双眼睛还睁着,直直地望着她,瞳孔已经涣散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外面的脚步声终于远去了。
程英听见李莫愁的声音,懒洋洋地说:罢了,这一屋子也没什么油水。那个小的,懒得找了。
脚步声渐行渐远。
然后——
停了。
程英屏住呼吸,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。
她看见,李莫愁的身影出现在暗室门口。
那双眼睛,隔着门缝,与她对视。
……
李莫愁看了那扇门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冷笑。
她没有动。
只是那一眼,便让程英如坠冰窟。
那眼神里分明在说:我知道你在。
但我懒得杀你。
然后,她转身,拂尘一甩,踏着满地鲜血,飘然而去。
娘……娘……
程英用尽全身力气,推开暗门,跌跌撞撞地爬出来。
她跪在母亲身边,双手抓住母亲的肩膀,想要把她扶起来。
娘,你醒醒……娘,你醒醒啊……
母亲的背很沉,压得她手臂发颤。
翻过来的时候,程英看见母亲的脸。
血从母亲的嘴角、鼻腔、耳朵里流出来,混着地上的灰尘,凝成黑红色的污渍。母亲的眼睫半垂着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睡着了一样。
程英伸出手,想要擦去母亲脸上的血。
指腹蹭过去,血迹晕开,却越擦越多。
她的眼泪扑簌簌地落下,砸在母亲冰凉的脸上。
娘……娘……你醒醒……英儿听话……英儿再也不调皮了……娘你醒醒啊……
她把脸埋进母亲的颈窝里,肩膀剧烈颤抖,却始终不敢发出一点声音。
牙关紧咬,咬得满嘴血腥。
指甲深深嵌入掌心,血从指缝里渗出来,滴落在地上。
好疼。
可是,再疼也比不上心里。
程英抱着母亲的尸体,蜷缩在冰冷的地上。
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进来,照在她单薄的背脊上。
她终于撑不住了,昏死过去。
不知又过了多久。
忽然,一道青影如惊鸿掠过,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。
月色下,只见一人青衫磊落,长髯飘飞,手持一根莹白玉箫。他负手而立,目光扫过满院狼藉——血迹、尸首、残剑、断瓦——面上却无半点波澜。
好狠辣的手段。
他低声说了一句,声音清冷如寒泉。
他的目光落在地上那个蜷缩的小小身影上,停了一瞬。
然后,他缓步走过去。
走到近前,他俯下身,伸手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。
还有气。
他伸手,将那孩子从母亲尸身旁抱起。那孩子浑身冰凉,衣衫单薄,脸上满是泪痕与血迹,唯有怀中紧紧抱着什么东西,攥得死紧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。
是一串木珠手串。
……
他沉默片刻,忽然抬起头,目光望向远处的夜空。
一缕箫音,清越激昂,穿透夜幕,直冲云霄。
这是他的成名绝技——碧海潮生曲。
片刻后,远处传来一声冷笑:黄药师?
李莫愁的声音。
我道是谁,原来是这个老不死的。
青影一动,玉箫已点向李莫愁所在的方向。
箫声骤变,宛若惊涛骇浪,一股无形的内力如狂风暴雨般席卷而去。
李莫愁拂尘急卷,身形暴退,冷笑道:今日且饶那小丫头一命。黄老邪,你我山水有相逢,后会有期!
话落,身影一晃,已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院中重归寂静。
月光如水,洒满一地狼藉。
黄药师低头,看着怀中这个昏迷的孩子。
她的脸上满是血迹,却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轮廓。她的眉头紧锁,即便在昏睡中,嘴唇仍在微微颤抖,似乎在做着噩梦。
她的手,仍死死攥着那串木珠手串。
黄药师沉默良久。
忽然,他轻轻叹了口气。
这孩子……
他抬起头,望向天际那一轮冷月,声音低沉:
与我有缘。
话音落下,他身形一晃,已带着那孩子消失在夜色之中。
院中空空荡荡,只余一地月光,满院血腥。
还有那具早已凉透的女子的尸体,孤零零地躺在那里,再也无人过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