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海浪拍打着礁石。
程英躺在陌生的床榻上,眼睛睁得大大的。窗外是桃花岛的夜风,带着咸涩的海腥味,混着若有若无的花香。这香气让她想起陆家庄后院的那株老梅——母亲最喜欢坐在那株梅树下绣花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不要想了。不要想了。
可是闭上眼睛,那些画面就来了。
火光。浓烟。血。
那女人站在火光里,白衣如雪,手中拂尘轻轻一挥。娘亲挡在她面前,胸口绽开一朵血花。娘亲回头看她,眼睛里有泪,嘴角却在上扬。
英儿,跑。快跑……
程英猛地坐起来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她大口喘着气,手指紧紧攥着被褥,指节发白。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,照在她苍白的脸上。
那是梦。
可那女人的脸,清晰得不像梦。
程英慢慢松开手指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掌心还残留着梦里攥着的那把泥土——逃亡时她摔了一跤,本能地抓起泥土扬向那女人。
没用。一点用都没有。
我要变强。
她没有出声,只是在心里说了一遍。
窗外,海浪依旧。程英重新躺下,这一次,她没有闭眼。
天还没亮,她就已经醒了。
翌日清晨。
程英跟着曲灵风穿过一片桃林,来到一块空旷的练武场。练武场三面环山,一面临海,地面铺着青石板,角落里立着几排木桩,桩上刀痕斑驳。
一个青衫男子已经等在那里。
黄药师负手而立,背对着他们。海风掀起他的衣袂。
师父。曲灵风躬身行礼。
程英也跟着跪下:弟子程英,拜见师父。
黄药师没有回头:起来。
程英站起身,垂首站好。
黄药师转过身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。
程英,你知道我为什么收你为徒?
程英摇头。
曲灵风说你根骨不错。黄药师语气平淡,但我要告诉你,你在我见过的弟子中,资质只能算中等。
中等。
这个词像一块石头,砸进程英心里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些。
黄药师抬手指向木桩旁挂着的一柄木剑:去,拿起来。
程英依言走过去,将木剑取下。剑身比她想象的要沉,她握剑的手腕微微一晃,但很快稳住了。
握剑。
程英照做。五指握在剑柄上,剑尖斜指地面。
不对。手握得太紧,手腕太僵。
黄药师走近几步,抬手在程英手腕上轻轻一按。
程英吃痛,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些。
剑是手的延伸,不是手要驾驭的东西。你握着它,不是攥着它。黄药师退回原位,再来。
程英重新握剑。这一次她刻意放松了手指,但剑身又晃了晃。
太松。
再来。
还是不对。
再来。
程英一连握了十几遍,剑尖从最初的剧烈晃动,到渐渐平稳。
出剑。
黄药师随手折了一根桃枝,横在身前。
程英深吸一口气,手腕一翻,木剑斜斜劈出。
剑到中途,她的手腕已经酸软得使不上力,剑尖歪歪斜斜地落在黄药师的桃枝上。
没有声响。
像一片落叶飘到地上。
黄药师收回桃枝:你这一剑,有三个问题。第一,起手太慢,对敌时这是致命的破绽。第二,中途换气,气息断了,剑就断了。第三,收剑无力。
他说一句,程英便在心里记一句。
再来一百遍。
程英没有说话,默默回到起始位置,重新举起木剑。
一剑。两剑。三剑。
海风吹过,汗珠从她额角滑落。
五十剑后,她的小臂隐隐发抖。
七十剑后,她的虎口已经磨得发红。
九十剑后,她几乎握不住剑柄了。
但她没有停。
第一百剑落下时,程英的手终于撑不住,木剑脱手飞出。
她垂着手,胸口剧烈起伏。
黄药师看着她:休息一刻钟。然后继续。
他转身离开了。
师妹。
程英正坐在树荫下喘气,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她转头,看见一个青年走过来。青年约莫二十来岁,身材高大,面容粗犷,走路时带着一股傲气。
陈玄风,师父的大弟子。他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目光扫过她红肿的虎口,听说你连剑都握不稳。
程英没有说话。
练武要看天分。陈玄风的语气淡淡的,你这样子练下去,就算练一百年,也不过是个三流角色。
师兄。
曲灵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:师妹刚来,你别说这些。
陈玄风哼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曲灵风蹲下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:来,把手伸出来。
他轻轻将药膏涂在程英红肿的虎口上,动作很轻。
这药三天就能消肿。明天还要练剑,记得来找我拿。
程英看着他的动作,鼻子忽然有些发酸。
为什么……你对我这么好?
曲灵风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什么好不好的。都是同门师兄弟,互相照应是应该的。
他站起身:师父那个人,嘴硬心软。他骂你,是因为他想让你变强。
程英点点头:我知道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。
程英每天天不亮就起床,先打坐半个时辰,再练剑两个时辰。午后是内功心法课,晚上则是轻功和拳脚。
黄药师的教导简单而严苛。
他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样做,只说记住或者再来。他从不夸奖,只在程英做错的时候皱眉说一句不对。
而程英从不抱怨。
她练剑练到手指磨破,缠上布条继续练。她站桩站到双腿发抖,咬着牙多站半炷香。
夜里,她常常梦到那个白衣女人。醒来后,她就悄悄爬起来,借着月光在院子里练剑。
有时候曲灵风会路过,给她送来一碗热汤,或者指点她几招。
手腕要松。
剑走轻灵,不要用蛮力。
呼吸要稳,心跳要平。
程英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。
这一日,黄药师考校程英剑法。
他站在场边,看着程英演练一套入门剑法。
演到第七式落花飞絮时,她的剑势忽然一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