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从舱门的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咸涩的气息。
程英睁开眼睛,入目是一片陌生的木质舱顶。她躺在一张简陋的木板床上,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青衫。舱中陈设极简,除此之外再无他物。
她没有动,只是睁着眼,盯着头顶那片斑驳的木纹。
昨夜的一切如同一场噩梦,可她知道那不是梦。血、火光、母亲的手、还有那个女魔头离去的背影……这些画面在她脑海中反复翻涌,挥之不去。
舱外传来橹声。
程英慢慢坐起身,将被角攥得死紧。她不敢动,甚至不敢大声呼吸,只是竖起耳朵听着舱外的动静。
前舱传来轻微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玉箫低沉的呜咽声。那曲调她从未听过,既不悲也不喜,只是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,仿佛千年的古松在风中独自吟唱。
她认得这箫声。
那个青衫人,救了她的人。
程英悄悄挪到舱门边,从缝隙中望出去,只见那人背对着她,立在船头。晨雾还未散尽,他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肩背挺直如松,一管玉箫横在唇边。
她不敢出声,只是缩回角落,将自己蜷成小小一团。
父亲曾说过,海是很大很大的,大到看不到边。父亲还说,等程英再长大些,就带她去看海。
如今父亲不在了,母亲也不在了。
而她正在海上。
程英用力咬住嘴唇,不让自己哭出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箫声停了。
舱门被推开,晨光涌进来,程英下意识地闭上眼。
“吃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。
她睁开眼,只见一个陶碗被放在床边,碗中是几块糕点和一碗清水。糕点切得方方正正,清水盛在碗中,映出她的倒影。
程英抬起头,正好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。
黄药师看了她一眼,没有多说什么,转身便走。
“前辈……”她终于鼓起勇气,声音却细如蚊蚋。
黄药师脚步一顿,却没有回头。
程英攥紧了衣角,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。她不敢问自己要去哪里,不敢问为什么要救她,更不敢问那些她想问又不敢问的事。
黄药师站了片刻,见她不再说话,便径直出了舱门。
舱门合上,只剩那碗清水和几块糕点。
程英盯着那些糕点看了很久,终于伸出手,拿起一块,放进嘴里。糕点有些干硬,味道却很淡,像是什么都没放。她慢慢地嚼着,一口一口,把整块糕点都吃了下去。
然后她端起碗,一口一口喝完了水。
她不能饿死。爹娘死了,她要活下去。
吃过东西,程英胆子大了些。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舱门边,轻轻推开一条缝。
海风迎面扑来,带着她从未闻过的气息。
她看到了海。
那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蓝,天与海连成一线,分不清哪里是尽头。海面上波光粼粼,像是铺满了碎银,又像是有无数尾鱼在水面下游动。远处有几只海鸥掠过,发出清亮的叫声。
父亲说得对,海真的很大。
程英趴在舱门上,看得出神。
忽然,她看到海的尽头浮现出一抹绿色。
那绿色越来越近,越来越清晰。先是隐约可见的山影,然后是山坡上的树木,最后是一片片粉红色的云霞——那是桃花。
漫山遍野的桃花。
那些桃花开得正盛,一树挨着一树,一丛连着一丛,粉的、白的、红的,层层叠叠,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盘。春风拂过,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,仿佛下了一场花雨。
船渐渐近了。程英看清了那座岛的全貌:岛上山峦起伏,层林叠翠,桃花林从山脚一直蔓延到山顶,远远望去,恰似一座浮在花海中的仙山。
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,一时间竟忘了呼吸。
“桃花岛。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程英回过头,只见黄药师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,也望着那座岛屿。他的神色依旧淡淡的,看不出喜怒。
“你以后便住在这里。”
程英怔了怔,张了张嘴,却不知该说什么。
黄药师没有解释,转身便往船头走去。
船靠岸时,日头已经升到半空。
程英跟在黄药师身后,小心翼翼地踩上了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