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海风带着咸涩的气息，掠过桃花岛的礁石。
程英站在船头，看着海平线上渐渐出现的陆地，心跳得厉害。
“师父，我们真的要下山吗？”
黄药师负手站在她身后，青衫在风中猎猎作响。
“去苏州办些事。顺便带你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。”
外面的世界。程英攥紧了衣角。她在桃花岛上住了将近两年，除了师父和那些机关阵法，几乎没有见过别的人。岛上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每天除了练功就是看书，偶尔听师父吹一曲箫。
可她心里总有一根刺，插在那里，拔不掉。
“江湖险恶，”黄药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，“跟紧我，别乱跑。”
程英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苏州。
码头上人头攒动，叫卖声、吆喝声、小孩子的哭闹声，混成一片。程英下了船，站在石阶上，愣了好一会儿。
到处都是人。
她从小在嘉兴长大，后来又去了那座荒山破庙，在那些地方，人是有的，但不多。可眼前这条街，人流如织，挤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“发什么呆？”黄药师走在前面，头也不回。
程英小跑两步跟上，眼睛却忍不住四处张望。
茶楼的幌子在风中晃，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吆喝，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坐在面摊前呼噜呼噜吃着面。一个胖妇人牵着个小孩从她身边挤过去，小孩手里举着一串糖葫芦。
热闹。真热闹。
程英看着看着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
这种热闹，她以前也是有的。在嘉兴的老屋里，爹娘还在的时候，逢年过节街上也是这样热闹。那时候她坐在父亲肩头，手里举着糖人，母亲在旁边笑着说：“慢点，别摔着。”
可现在，那些都像梦一样远了。
“在想什么？”
程英回过神，发现黄药师已经停在了一家药铺门口。
“你在这里等着。”黄药师说，“我去谈点事。”
“师父……”
“半个时辰。”黄药师看了她一眼，“别乱跑。”
说完，他便进了药铺，消失在门帘后面。
程英站在门外的石狮子旁，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。
街上的人群像流水一样涌动。
程英百无聊赖地站着，看了一会儿捏糖人的老翁，又看了一会儿耍杂技的班子。忽然，她的目光停住了。
街角，墙根底下，坐着一个妇人。
那妇人面色苍白得吓人，靠着墙壁，像是连坐直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许多补丁的旧衣裳，头发乱糟糟地散在肩头。
可她怀里抱着一个孩子。
那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样子，瘦得像根竹竿，身上穿的衣服比那妇人还要破旧。他的脸脏兮兮的，但一双眼睛很亮。
程英第一眼看见那双眼睛，心里就咯噔了一下。
那是一双和年龄不相称的眼睛。七八岁的孩子，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，眼睛里该是亮堂堂的。可这孩子的眼睛里，却透着一种……
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很早就尝过了什么苦头，像是已经学会了咬牙忍着。
那妇人咳嗽了几声，声音又轻又弱。
男孩从她怀里挣出来，蹲在她面前：“娘，你等着，我去找药。”
“过儿，别……”
“等着。”
男孩说完，站起身，飞快地往街那头跑去。
程英看着他跑远的背影，又看了看那个靠在墙根下的妇人。
那妇人的眼睛半睁着，像是连抬眼皮的力气都快没有了。她的嘴唇干裂，泛着白。整个人蜷缩在墙角，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
程英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动。
师父说了，别乱跑。
可她的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方向。
不一会儿，男孩跑回来了。
他手里捧着一个小纸包，跑得很急，额头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。
“娘，药买回来了。”他蹲在妇人面前，手忙脚乱地把纸包打开，“大夫说了，这药吃了就好了，你吃……”
话没说完，几个穿着短打的地痞从旁边晃了过来。
为首的那个留着两撇鼠须，嘴角挂着笑，眼睛却直往那纸包上瞟。
“哟，小叫花子，哪来的钱买药啊？”
男孩本能地把纸包护在身后，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关你什么事？”
“哟，口气不小啊。”鼠须汉子嘿嘿笑了两声，“这年头，小叫花子都敢跟爷顶嘴了？”
他旁边两个帮手也跟着笑起来。
男孩咬着牙，没有说话，但也没有跑。他就那么站着，一只手护着身后的纸包，一只手垂在身侧。
“把药交出来。”鼠须汉子伸出手，“爷今天手头紧，借你点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敬酒不吃吃罚酒？”
话音刚落，那汉子一脚踹在男孩胸口。
男孩踉跄后退，摔倒在地。可他死死护着那个纸包，连滚带爬地往墙根挪。
妇人挣扎着想站起来：“别、别打他……”
“滚一边去！”鼠须汉子不耐烦地挥了挥手，又一脚踹在男孩身上。
男孩闷哼一声，蜷缩起来，护着脑袋，却还是没有松手。
程英的手慢慢握紧了。
她看着那个蜷缩在地上的瘦小身影，看着他死死护着的那个小纸包，看着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的样子。
那双眼睛。
即使被打成这样，那双眼睛里也没有一滴眼泪。
程英忽然想起了自己。
在那个夜晚，她也是这样蜷缩在地上，看着那群黑衣人打砸抢烧。娘倒在血泊里，爹握着菜刀冲上去，然后也倒下了。
她什么都没做，就那么躲在柜子里，咬着手指，不敢出声。
后来师父问她为什么不哭。她说不出话，只是发抖。
可她知道，她是怕。怕到连哭都不会了。
可这个男孩不一样。他没有躲，没有哭，也没有求饶。他就那么挨着打，却死死护着手里的东西。
那眼神——
倔强。警惕。还有一点点……不肯认输的狠劲。
程英动了。
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动的，只觉得一股气从胸口冲上来，冲得她脑子发热。
“住手！”
她喊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几个地痞愣了一下，转头看过来。
鼠须汉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，见她是个小姑娘，穿得也不像有钱人家，顿时嗤笑一声：“哟，哪来的小丫头片子？这是你相好啊？”
程英没有理他，只是走过去，蹲在男孩面前。
男孩抬起头，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她。
那眼神里有警惕，有戒备，还有一丝倔强的光芒。
“你没事吧？”
男孩没说话。
程英伸手，想去扶他。
“别碰他！”妇人虚弱地喊了一声。
程英的手顿在半空。
“小姑娘，这事跟你没关系，”鼠须汉子晃过来，嬉皮笑脸地看着她，“识相的赶紧走，别耽误爷办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