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父亲的秘密
1
那天晚上,沈时没有回出租屋。
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坐了一整夜,相机放在膝盖上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机身的纹路。窗外的天空从漆黑变成深蓝,从深蓝变成灰白,再从灰白变成一种浑浊的橘色——那是城市日出特有的颜色,被雾霾和灯光过滤过的,不像真正的日出。
他没有睡着。
不是不想睡,是一闭上眼睛,就看到那张脸。
那个老太太的脸。他的奶奶的脸。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,嵌着一个不属于她年龄的笑容——那个笑容是十岁女孩的,是从时光孤儿院逃出来的那个碎片的,是寄生在她身体里、吞噬了她大半记忆之后留下的痕迹。
她是第一个宿主。
1987年,他父亲从时光管理局离职,带走了一只黑色的怀表。那只怀表里装着一个完整的人的全部记忆——那个人分裂成了四十七个碎片,其中一个找到了他的奶奶,寄生在她的影子里,一点点地吞噬她的人生。
而他父亲什么都不能做。
因为他带走那只怀表的时候,就已经违反了管理局的规定。他不能再回去求助,不能告诉任何人,甚至不能告诉自己的母亲——你的影子里有东西,那个东西正在吃掉你的记忆。
他只能看着。
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天变得陌生,看着她的笑容变成别人的笑容,看着她的眼睛里越来越多地出现那种不属于她的、空洞的光。
然后,在某一天,她彻底忘了他。
不是忘记了“儿子”这个身份,而是忘记了“他是她的儿子”这件事本身。她看着他,就像看着一个陌生人。礼貌的、疏离的、不带任何情感的注视,比任何憎恨都更残忍。
沈时把相机贴在额头上,金属外壳冰凉,贴着皮肤,像一块永远不会被捂热的冰。
爸,你那时候是什么感觉?
相机没有回答。
但他觉得,他可能已经知道答案了。
因为那种感觉,他现在正在体会。
2
早上七点,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陆时光的——他的脚步声很沉,很稳,每一步的间隔都几乎相同,像一个精密运转的节拍器。这个脚步声更轻,更散漫,偶尔会有一下停顿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前走。
沈时抬起头。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白阿姨站在门口,今天没有拿毛衣针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,杯壁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。她看着沈时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,然后走进来,把杯子放在他桌上。
“喝了吧。”
沈时低头看了一眼。杯子里是热水,热气袅袅地升起来,在清晨的光线里像一层薄薄的纱。
“白阿姨,”他说,“你早就知道。”
这不是疑问句。
白阿姨在他对面坐下来,双手交叠放在桌上。她没有织毛衣,没有绕毛线,没有任何转移注意力的小动作。她就那么安静地坐着,像一个终于决定不再躲藏的人。
“知道什么?”她问。
“知道我奶奶的事。知道我父亲的事。知道那只怀表的事。知道E-003是什么。”沈时一个一个地列举,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,从他嘴里掉出来,砸在桌子上,“你全都知道。”
白阿姨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父亲叫沈建国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轻,像在说一个很久没有说过的名字,“1985年入职,C级调查员,相机天赋一般,但做事认真,从不偷懒。他在管理局干了两年,表现中等偏上,不算出色,但也不差。”
“1987年,他接手了一个案子。一个记忆容器的失窃案——那只黑色的怀表,被一个黑市商人从总部的仓库里偷了出来。你父亲的任务是追回那只怀表。”
白阿姨停了一下,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水。水应该已经凉了,但她喝得很慢,像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。
“他追到了。但他没有上交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看到了怀表里装的是什么。”白阿姨放下杯子,看着沈时的眼睛,“那只怀表里装着一个完整的人——一个十二岁女孩的全部记忆、全部意识、全部存在。那个女孩被从世界上抹去了,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活过,没有人记得她的名字。她变成了一只怀表,被锁在时光管理局的仓库里,和几百个同样的容器堆在一起。”
白阿姨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像一面平静的湖被投入了一颗石子。
“你父亲觉得这不公平。”
沈时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所以他带走了那只怀表。他以为他能找到办法,把那个女孩从怀表里释放出来,让她重新活过来。他不知道那个女孩的记忆已经开始分裂了——四十七个碎片,每一个都在寻找宿主。”
“其中一个找到了我奶奶。”沈时说。
“对。”
“而我父亲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“对。”
“因为他一旦回到管理局求助,就会被追究责任,怀表会被收回,那个女孩会被重新锁进仓库,而我奶奶——”沈时的声音开始发抖,“而我奶奶已经回不来了。即使把碎片从她身上剥离,她失去的记忆也不会回来。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。”
白阿姨没有说话。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在桌面上的声音。
“所以他选择了沉默,”沈时说,“选择了看着自己的母亲一天天消失,什么也不做。”
白阿姨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什么都不做。他把相机留给了你。”
“那台相机——”
“那台相机里,藏着他找到那个碎片的方法。”白阿姨说,“你父亲花了三十年,找到了四十六个碎片的下落。他把这些信息都藏在了相机里——不是以文件的形式,不是以数据的形式,而是以‘记忆’的形式。他把自己的记忆一点一点地注入了那台相机。”
沈时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老海鸥。
“你是说,这台相机里,有我爸的记忆?”
“不只是记忆。”白阿姨的声音更轻了,“还有他自己的一部分。他把太多东西放进去了。多到他自己最后……”
她没有说完。
但她不需要说完。沈时已经懂了。
他父亲在去世之前,已经不像一个完整的人了。不是因为生病,不是因为衰老,而是因为他在三十年的时间里,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拆散了,装进了一台相机里。
为了什么?
为了找到一个已经不属于任何人的碎片。
为了救一个已经不认识他的母亲。
为了不让下一个宿主——也许是他自己,也许是他的女儿——经历同样的事情。
沈时把相机抱在怀里,像抱一个婴儿。
“最后一个碎片在哪?”他问。
白阿姨看着他,目光里有心疼,有愧疚,还有一种很深的、说不清是敬意还是悲伤的东西。
“你知道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