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空白的怀表
1
短信是凌晨两点发来的。
沈时被手机震动吵醒的时候,正趴在办公桌上,脸压着文件夹,印出一道红印子。他已经连续三天没回出租屋了——不是不想回,是回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。那间十二平米的房间,那张床,那扇窗,窗外那栋灰色的居民楼,一切都还在,但他觉得那里已经不是他的家了。
手机屏幕亮起来,一条短信,没有号码,没有署名。
“E-003找到了。来中山路87号。——谢逸”
沈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,然后站起来,把相机挂在脖子上,走出了办公室。
2
二十分钟后,他站在中山路87号对面。凌晨两点半的街道空无一人。路灯把地面照成橘黄色,干洗店的卷帘门关着。那扇通往地下空间的铁门隐藏在干洗店深处,白天看起来不起眼,晚上更像一道消失在墙壁里的裂缝。
沈时穿过马路,走进那条窄巷。干洗店的门没有锁,轻轻一推就开了。衣架上挂满了等待取走的衣物,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人。他穿过那些衣物,走到铁门前。门开着一条缝,里面透出惨白的光。
他推门进去,走下那四十二级台阶。地下空间的灯全开着——不是之前那种昏暗的、只在玻璃柜上留一盏小灯的氛围照明,而是全部的、所有的灯,把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。
陆时光站在最深处那扇铁门前,背对着他。他没有穿风衣,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,袖子卷到手肘。他的背影看起来比平时更瘦,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毛衣清晰地凸出来。
谢逸站在铁门旁边,靠着墙,手里转着那支钢笔。今天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,脸色比平时更苍白。他看到沈时过来,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,没有说话,只是朝铁门里面扬了扬下巴。
沈时走进那个房间。长桌还在。但桌上的东西不在了。那只黑色的怀表不见了。桌面上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圆形痕迹,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放了很久,刚刚被拿走。灰尘被抹去了一小块,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木质表面。痕迹的边缘很清晰,不是慢慢移开的,而是直接被拎起来的。
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沈时问。
“一个小时前,”谢逸说,“我下来取东西,看到铁门开着。我以为是你或者时光来过。进来之后发现,它不见了。”
“门锁着呢?”
“锁着的。我开了锁才进来的。”
沈时转过身,看着那扇铁门。门上的转盘完好无损,锁孔没有任何被撬的痕迹。从外面打开这扇门需要知道密码或者有钥匙。从里面打开只需要转动转盘。但问题是,一只怀表没有手,没有手指,没有任何物理意义上的身体。
“它自己走的?”沈时问。
谢逸看着他,沉默了两秒。“你信吗?”
“我不知道该信什么了。”
谢逸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沈时。是一张照片,拍立得的那种,白色边框,边角有点皱了。照片里拍的是桌面——就是现在他们面前这张桌子。但照片里的桌面上,那只黑色的怀表还在。
“这是我三天前拍的,”谢逸说,“例行检查。你看看怀表的位置。”
沈时把照片凑近了看。怀表放在桌面的正中央,和之前的每一次一样。但照片的角落里,怀表的底部,有一道很细很细的光——不是反射,不是镜头眩光,而是一道从怀表底部延伸出来的、像根须一样的光线。那道光线非常细,细到如果不仔细看,根本注意不到。它从怀表底部伸出来,沿着桌面延伸到桌沿,然后垂下去,消失在画面之外。
“这是什么?”沈时问。
“我不知道,”谢逸说,“但我查了一下之前的照片。这是我第一次拍到这个东西。”
“所以它早就开始在准备了,”陆时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不是今天才走的。它准备了至少三天。也许更久。”
沈时把照片还给谢逸。他走到桌前,蹲下来,看着那道圆形的痕迹。痕迹的边缘有一层很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粉末,像是什么东西干透了之后留下的。他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,粉末沾在他的指纹上,细得像灰尘,但手感不一样——更滑,更冷,像是某种矿物质。
“别碰了,”陆时光说,“不知道那是什么。”
沈时站起来,把手指在裤子上蹭了蹭。凉意持续了几秒钟,然后慢慢消退。
3
谢逸关掉了大部分的灯,只留下长桌正上方的一盏。三个人围坐在桌前,像在开某种不合时宜的、凌晨三点的会议。陆时光坐在沈时对面,双臂交叉放在胸前。谢逸坐在沈时旁边,手里没有转钢笔,而是把它放在桌上,笔尖朝下。
“从头说,”陆时光看着谢逸,“这只怀表是怎么到你手里的。”
谢逸沉默了几秒。“我没有义务回答这个问题。”
“你现在有。它从你的地盘上丢了。你是唯一一个知道密码的人。你有钥匙。你有动机。你有前科。”
“前科,”谢逸重复了这两个字,“你是说我离开管理局的事?”
“我是说你贩卖记忆的事。”
“那是两回事。”
“在你身上是一回事。”
两个人对视了两秒。沈时坐在中间,感觉自己像一道被夹在两堵墙之间的裂缝。
“行了,”沈时说,“吵完了吗?吵完了说正事。”
陆时光把目光移开。谢逸拿起桌上的钢笔,在指间转了一圈,又放下。
“1987年,”谢逸开始说,“这只怀表从管理局总部的仓库里被偷走。偷它的人是一个黑市商人,专门倒卖高密度记忆容器。他以为这只怀表里装的是普通的记忆——也许是某个名人的一生,也许是某种能让人一夜暴富的东西。他错了。这只怀表里装的是一个完整的人。一个十二岁的女孩。她的全部意识、全部记忆、全部存在,被压缩成了一只怀表的大小。”
谢逸的声音很低。
“那个黑市商人发现这只怀表没有办法被‘读取’——它不像普通的记忆容器,你没办法把里面的内容提取出来卖掉。它是一块打不开的石头。所以他把它转手了。转了好几次手,每一次价格都在降。到最后,没人想要它。它变成了一件没人知道该怎么处理的、危险的、毫无商业价值的东西。”
“然后我爸拿到了。”沈时说。
“你爸不是‘拿到’的。他是追回来的。他奉命追查这只怀表的下落,追了半年,从城市到城市,从一个人到另一个人。最后他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找到了它。它被扔在一个纸箱里,和一堆废旧的电子元件堆在一起。他本应该把它上交。但他没有。因为他看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。他用相机拍下了那只怀表,照片里出现了那个女孩的轮廓。一个十二岁的、穿着白裙子的、被锁在一只怀表里的女孩。他觉得这不公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