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我是我
1
一个月过去了。
沈时每天早上掏出怀表看那个数字。二十七点五。没有变过。他开始怀疑怀表是不是真的坏了——不是卡住了,而是彻底不动了。但他没有去找人修,也没有问陆时光。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。怕修好了之后数字又开始下降?怕修不好,意味着他再也无法知道自己还剩多少记忆?还是怕修好了之后发现,数字其实一直在下降,只是怀表没有显示出来?
他不知道。所以他选择不看。不修。不问。
他把怀表放进口袋,每天照常上班,照常翻文件,照常喝咖啡。陆时光也照常来上班,照常翻文件,照常喝咖啡。两个人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,各做各的事,偶尔说几句话——“这份文件你看了吗?”“看了。”“那我归档了。”“好。”——像两台并排放置的机器,各自运转,互不干扰。
但沈时注意到,陆时光桌上那张倒扣的照片不见了。不是被收进了抽屉,不是被放进了文件夹,而是彻底不见了。他不知道陆时光是把它扔了,还是藏到了别的地方,还是终于有一天,他把它翻过来,看了最后一眼,然后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照片上的人是谁了,于是随手丢进了垃圾桶。
沈时没有问。有些问题,问出来就是伤害。不问,至少还可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。
女孩每天都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里织毛衣。她已经织完了一条围巾——红色的,暗红发黑的,和她第一天拿起的那团毛线一样的颜色。围巾很窄,很薄,针脚歪歪扭扭的,有些地方松,有些地方紧,像一条生了病的蛇。但她织完了。从一团毛线,变成了一条围巾。她把它围在脖子上,站在镜子前,看了很久。
沈时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头发长了一点,已经能扎起一个小小的马尾。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,但不像刚来时那样白到透明了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能看到淡淡的血色,从皮肤下面透出来,像一朵快要开了但还没开的花。
“好看吗?”她问,没有回头。
“好看。”沈时说。
她转过身,看着他。围巾在她脖子上绕了两圈,两端垂在胸前,一长一短。她用手把短的那端拽了拽,想让两端一样长。拽完之后,还是一长一短。她又拽了一下,还是不一样。她笑了,不拽了。
“我学了一个月,”她说,“才会织这一条。”
“够了。”
“够什么?”
“够你冬天不冷。”
她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,用手摸了摸。毛线贴着她的手指,痒痒的。她笑了,不是那种紧张的笑,不是新奇的的笑,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。是一种安心的、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时的笑。
“我是谁?”她问。
沈时看着她,看着镜子里那张圆圆的、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他想起了她第一天说的话——“我叫……我不知道我叫什么。”一个月过去了,她还是没有名字。她还是不知道她是谁。她知道自己是一个碎片,从一个被锁在怀表里的女孩身上分裂出来的。她知道自己在影子里待了三十年,寄生过七个人,吞噬过无数记忆。她知道她可能不会永远存在。但她不知道她是谁。
“你是你。”沈时说,“你是那个从怀表里走出来的女孩。你是那个在影子里待了三十年的人。你是那个学会了哭、学会了笑、学会了织围巾的人。你是你。”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,叠好,放在桌上。她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。她站在阳光里,闭上眼睛,仰起头,让阳光落在她的脸上。她的脸在阳光下不再是白到透明的,而是变成了淡淡的金色,像一幅被阳光浸透的画。
“我是我。”她说。
2
那天下午,沈时接到一个电话。是养老院打来的。
“沈女士吗?您奶奶今天下午摔了一跤。没有大碍,但她的情况……您最好过来一趟。”
沈时赶到养老院的时候,他奶奶已经回到了房间。她坐在轮椅上,腿上盖着毯子,手里拿着那团红色的毛线。和平时一样。但沈时走近了才发现,她的右手手腕上缠着一圈纱布,纱布上有一小块血迹,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“她怎么摔的?”沈时问护工。
“她想站起来。不知道要去拿什么。站起来的时候没站稳,摔了。手腕擦破了皮,骨头没事。”
“她说什么了吗?”
护工想了想。“她说了一句‘我要去找他’。我们问她找谁,她没再说。”
沈时走到奶奶面前,蹲下来,让自己和她平视。她的眼睛还是浑浊的,眼白泛着淡淡的黄,瞳孔像蒙了一层雾。她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是谁?”她问。
“我是路过的,”沈时说,“来看看你。”
“哦。”她低下头,继续看着手里的毛线。她的手指在毛线上慢慢地、无意识地绕来绕去。右手腕上的纱布蹭到了毛线,留下一点点暗红色的印记。她好像没有注意到。
沈时蹲在她面前,蹲了很久。他想问她“你要去找谁”,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他知道答案。她要去找他。去找她儿子。去找沈时的父亲。去找那个每次来都说“我是路过的”的人。她已经不记得他了。不记得他的名字,不记得他的样子,不记得他是她的儿子。但她记得他在某一个时刻会来,会站在门口,会对她说“我是路过的”。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,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,不知道他为什么每次都说同样的话。但她记得他要来。所以她站起来,想去找他。
沈时站起来,把毯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她的膝盖。然后他转身离开。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。她还坐在窗边,低着头,手里拿着那团红色的毛线。阳光落在她身上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。和上次一样。和上上次一样。和每一次一样。
他走出养老院的大门,站在路边。秋天的风比一个月前更冷了。没有围巾,他的脖子凉飕飕的。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,薄薄的,挡不住什么。但他还是拉了。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二十七点五。没有变。他把怀表放回口袋,走向公交车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