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
回到管理局的时候,女孩不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里。
沈时找遍了整层楼——走廊、档案室、靶场、楼梯间——都没有找到她。他走到一楼,推开大门,看到女孩站在门外的台阶上。她穿着那件白色的毛衣和那条深蓝色的裤子,脖子上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。她站在台阶上,仰着头,看着天空。
天快黑了。西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,云被染成了紫色和金色。东边的天空已经暗下来了,深蓝色的,像一块被水浸湿的布。女孩站在两种颜色之间,像站在两个世界的边界上。
沈时走到她身边,站在她旁边。她没有看他,继续看着天空。
“我在看天,”她说,“每天都不一样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昨天是粉色的。前天是灰色的。大前天是蓝色的,很蓝很蓝,像……像什么来着?”她想了想,“像可乐。不是颜色像,是感觉像。第一次喝可乐的时候,我觉得那个味道很奇怪,从来没过。但喝了几口之后,我就想再喝一口。天也是。第一次看的时候,觉得不就是天吗。但看了几天之后,每天都想看。”
沈时没有说话。
“我今天去了一所学校,”女孩说,“不是陈小禾那所。是另一所。我站在门口,看里面的学生。他们穿着一样的校服,背着一样的书包,走着一样的路。但他们每个人的脸都不一样。我以前不知道脸有这么多种。我以为人的脸就是圆的、短的、宽的。我自己的脸就是这样的。但今天我看到好多不同的脸。长的、方的、尖的。有的脸上有雀斑,有的脸上有痣,有的脸上有疤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我想有一张自己的脸。不是从别人那里借来的,不是寄生体的,不是碎片的。是我自己的。”
沈时沉默了很久。“你现在这张脸,不是你的吗?”
女孩摸了摸自己的脸。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,从下巴滑到脸颊。“我不知道。这张脸是从陈小禾的影子里带来的。她的影子里有我的形状,我就变成了那个形状。但那个形状不是我自己选的。是我被丢进那只怀表之前的样子。十二岁。圆脸,短下巴,宽额头。我不记得我十二岁的时候是不是长这样了。我不记得我十二岁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了。我什么都不记得了。”
沈时看着她,看着那张圆圆的、白到几乎透明的脸。她不知道自己是谁。不知道自己长什么样。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。她只有一个形状——从影子里带来的,从三十年前的监控录像里看到的,从别人的记忆中拼凑出来的形状。
“但你记得红色,”沈时说,“你喜欢红色。”
女孩愣了一下。她低头看着脖子上的围巾。红色的,暗红发黑的,但此刻在夕阳的余晖中,它变成了橘红色,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。
“对,”她说,“我记得红色。”
“那就从红色开始。你不需要知道你是谁。你只需要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。其他的,慢慢来。”
女孩看着他,看了几秒钟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紧张的笑,不是新奇的的笑,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,不是找到名字的笑。是一种更简单的、像一个人听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有想到过、但一听到就觉得“对,就是这样”的回答时的笑。
“慢慢来,”她重复了一遍,“我有时间吗?”
沈时没有回答。
她也没有等他回答。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,遮住了半张脸。然后她走下台阶,走到街上。沈时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小心,但比一个月前稳多了。她不再怕滑倒了。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习惯走路了。
她走到街角,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夕阳在她身后,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橘红色的光。她朝他挥了挥手,然后转过身,消失在街角。
沈时站在门口,站了很久。风吹过来,没有围巾,他的脖子凉飕飕的。他没有拉领子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街角,看着她消失的方向。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也许五分钟,也许十分钟,也许更久。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。二十七点五。
没有变。
他把怀表放回口袋,转身走回了楼里。
4
那天晚上,沈时坐在办公室里,把那团藏青色的毛线从口袋里掏出来。毛线已经织了一小段——不是他织的,是女孩织的。她教过他,但他织了几针就放弃了。他的手指太笨了,握不住竹针,毛线总是从指尖滑走。他放弃了。但女孩没有放弃。她织完了自己的红色围巾,然后开始织他的。藏青色的,和他之前送给她那条一样的颜色。她织得很慢,每一针都很小心,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沈时把毛线放在桌上,看着它。织好的部分已经有一米长了。再织几天,就能围在脖子上了。他不知道女孩什么时候织的。她每天都在白阿姨的办公室里,他以为她只是在发呆,在看窗外,在学怎么做一个普通人。但她在织。在他看不见的时候,在她自己的时间里,一针一针地织。
他拿起竹针,试着织了一针。毛线从指尖滑走了。他又试了一针。又滑走了。他把竹针放下,把毛线拿起来,放在手心里。毛线很软,很轻,贴着他的皮肤,痒痒的。他不会织。但他会戴。等女孩织完,他会戴上。每天戴上。就像他戴着白阿姨织的那条围巾一样,直到把它给了女孩。就像女孩现在戴着那条红色的围巾一样,每天戴着,连睡觉都不摘。
他把毛线叠好,放回口袋。然后他站起来,走出办公室,走到白阿姨的门前。门关着,里面没有灯。女孩还没有回来。他推开门,走进去,坐在白阿姨的椅子上。房间里很暗,窗帘拉着,只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,在地面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银色的线。
沈时坐在黑暗里,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怀表。他没有掏出来看。他知道那个数字还在那里。二十七点五。他不知道自己还剩下什么记忆。不知道哪些是真实的,哪些是被相机修正过的,哪些是他自己想象出来的。但他知道一件事。他还记得奶奶。记得她坐在窗边,手里拿着红色的毛线,问他“围巾谁织的”。他还记得父亲。记得他在梦里说的“对不起”和“记住”。他还记得白阿姨。记得她说“天冷了,戴上”,记得她织的每一条围巾。他还记得女孩。记得她说“我是我”,记得她站在夕阳里朝他挥手。
他还记得。
至少今晚,他还记得。
他站起来,走出白阿姨的办公室,轻轻地关上了门。走廊里很安静,灯亮着,光昏黄。他走过每一扇门——档案室、证物间、时光分析科、漩涡应对组——每一扇都关着,每一扇后面都空无一人。他走到走廊尽头,推开楼梯间的门,走上去。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他推开一楼的大门,站在门口。外面的天是黑的,路灯亮着,把街道染成橘黄色。风吹过来,他把领子往上拉了拉。没有围巾,只有领子。薄薄的,挡不住什么。但他还是拉了。
他走在街上,把手插进口袋,摸到了那团毛线。毛线是暖的,贴着他的手指,像一个微弱的、但还在燃烧的火种。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。也许是回出租屋,也许是去中山路87号,也许是去养老院,也许是去白阿姨住过的那栋房子。也许哪里都不去,只是在街上走。走到天亮,走到太阳升起来,走到新的一天开始。
他走在街上,走在这个城市最普通的、不值一提的夜晚里。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不知道女孩还能存在多久。不知道奶奶还能记得“冷”多久。不知道陆时光还能假装“记得”多久。不知道白阿姨还记不记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