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奶奶的包裹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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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天的时候,沈时收到一个包裹。
很大,很重,用牛皮纸包着,外面缠了好几圈胶带。沈时拿起来的时候,差点没拿住——比他想象的沉得多。他看了看寄件人的名字,愣住了。是养老院。寄件人那一栏写着他奶奶的名字。不是护工代写的,是奶奶自己写的。字迹歪歪扭扭的,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——她确实是刚学会写字。不,她不是刚学会。她本来就会。只是忘了。忘了很久。现在又想起来了。也许不是想起来了,是手记得。手握着笔,笔在纸上走,走着走着,就写出了自己的名字。
沈时把包裹放在桌上,用钥匙划开胶带。牛皮纸撕开的声音很大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像一声叹息。他打开纸箱,往里看了一眼。
围巾。很多围巾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,堆了满满一箱。每一条都叠得整整齐齐,方方正正。每一条都附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名字。沈时把围巾一条一条地拿出来,按照纸条上的名字分类。
“给沈时。奶奶织的。”
“给陆时光。奶奶织的。”
“给女孩。奶奶织的。”
“给另一个女孩。奶奶织的。”
“给白阿姨。奶奶织的。”
“给所有冷的人。奶奶织的。”
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,每一笔都很用力,像是在刻字,不是在写字。但每一个字都写对了。沈时,陆时光,女孩,白阿姨。她知道他们的名字。不记得他们是谁,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,不记得他们和她有什么关系。但她记得他们的名字。手记得。手握着笔,笔在纸上走,走着走着,就写出了那些名字。
沈时拿着那些纸条,站了很久。他不知道奶奶什么时候织的,不知道她怎么记得这些名字,不知道她怎么知道这些人的存在。但她织了。在她不记得自己是谁、不记得任何人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,她织了。她的手记得。手记得怎么起针,怎么下针,怎么收针。手记得每一个名字,每一条围巾,每一个人。手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2
沈时把围巾一条一条地拿出来,摊在桌上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,堆了满满一桌。他数了数,一共二十三。十三条是给名字的——沈时,陆时光,女孩,另一个女孩,白阿姨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名字。也许是养老院的护工,也许是隔壁床的老人,也许是她年轻时认识的人。他不认识,但奶奶记得。手记得。剩下的十条,纸条上写着“给所有冷的人”。没有名字,没有地址,没有具体的某个人。给所有冷的人。那些她不知道名字的、没有见过的、也许永远不会遇到的人。她给他们织了围巾。十条。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,每一条颜色都不一样。她不知道他们喜欢什么颜色,所以她织了所有颜色。总有一条是他们喜欢的。
沈时拿起一条红色的围巾,放在手里。毛线很软,很轻,针脚很整齐,每一针都一样紧,一样密。和两个女孩织的一样整齐。不,比她们织的还整齐。奶奶织了几十年,手比她们稳,眼比她们准。她不记得自己织了多少条,不记得送给了谁,不记得谁还在戴着。但她织。一针一针地,把时间变成围巾,把围巾变成温暖,把温暖变成记得。
他拿起一条蓝色的围巾,上面附着一张纸条:“给陆时光。奶奶织的。”陆时光怕冷吗?沈时不知道。他从来没有问过。他总是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冬天也穿,夏天也穿。也许他怕冷,也许不怕。但他会戴上。因为这是奶奶织的。她不记得他是谁,不记得他长什么样,不记得他和她有什么关系。但她记得他的名字。记得他怕冷。记得他需要一条围巾。她记得。这就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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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下午,沈时把围巾分给了大家。
陆时光拿到那条蓝色的围巾,看了很久。他没有说话,没有说谢谢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,系了一个结。蓝色的,很亮,和他那件黑色风衣搭在一起,像乌云里透出的一小片天空。
“好看。”沈时说。
“不难看。”陆时光说。
这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。沈时笑了。他转身走向白阿姨的办公室。两个女孩坐在里面,正在织毛衣。她们看到沈时手里的围巾,停了下来。
“这是给你们的。”沈时把两条红色的围巾递给她们。一条上面写着“给女孩”,一条上面写着“给另一个女孩”。她们接过围巾,看着纸条上的字。歪歪扭扭的,每一笔都很用力。
“她记得我们的名字。”女孩说。
“她不记得我们是谁。但她记得我们的名字。”
“这就够了。”
她们把围巾围在脖子上。红色的,和她们身上穿的红毛衣、白毛衣搭在一起,像两朵开在雪地里的花。她们低下头,看着围巾,用手指摸了摸。毛线贴着她的手指,痒痒的。她们笑了。不是紧张的笑,不是新奇的的笑,不是黑暗中看到灯的笑,不是找到名字的笑。是一种被记得的笑。有人记得她们。不知道她们是谁,不记得她们长什么样,不知道她们从哪里来。但记得她们的名字。记得她们怕冷。记得她们需要一条围巾。记得。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