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没有人冷了
1
春天又来了。
沈时那天早上到办公室的时候,发现窗外的树枝上又冒出了嫩绿的新芽。很小,很嫩,和去年一样。但去年的新芽已经长成了叶子,落掉了,又长出来了。时间在走,一年又一年,但树不记得。树不用记得。树只需要在每个春天长出新芽,在每个夏天长出叶子,在每个秋天落掉,在每个冬天等待。树不用记得,但树会做。树会做该做的事。这就够了。
他站在窗边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准备去倒水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听到了走廊里有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的,是很多人的。脚步声很杂,有轻有重,有快有慢,像一首没有指挥的交响曲。他走出去,看到走廊里站着一排人。
陆时光站在最前面,穿着那件黑色风衣,手里端着一杯咖啡。他瘦了,但眼睛很亮。他旁边站着陆时光的妈妈,穿着那件灰色的毛衣,手里拿着一条灰色的围巾。她旁边站着两个女孩——一个穿红色,一个穿白色。她们手里都拿着围巾,红的、蓝的、黄的、绿的。她们旁边站着陈小禾,穿着校服——不,不是校服。她已经不上高中了。她上大学了。她穿着白色的衬衫,蓝色的牛仔裤,头发披散着,比两年前长了很多。她手里拿着一条红色的围巾,叠得整整齐齐。她们旁边还站着几个人,沈时不认识。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她们手里也都拿着围巾,各种颜色,各种长短,各种针脚。有的整齐,有的歪扭,有的密,有的松。但每一条都是织出来的。一针一针地,有人花了时间,花了心思,花了记忆。织出来的。
她们看着他,笑了。
“我们回来了。”女孩说。
“我们织完了。”另一个女孩说。
“织完了?”沈时问。
“织完了。”陈小禾说,“织了整整一个冬天。每个人都有围巾了。没有人冷了。”
沈时看着她们,看着那些围巾,看着那些笑容。他不知道她们是怎么认识的,不知道她们什么时候开始一起织的,不知道她们织了多少条。但他知道,她们织的时候,心里想着一个人。想着那些冷的人,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,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想着他们。然后一针一针地,把温暖织进去。
“进来吧,”沈时说,“外面冷。”
2
她们走进白阿姨的办公室。房间不大,一下子挤了这么多人,显得更小了。但没有人抱怨。她们找地方坐下来——有人坐在椅子上,有人坐在桌上,有人坐在地上。她们拿起毛线,开始织。织红的,织蓝的,织黄的,织绿的。和白阿姨在的时候一样。只是织的人更多了。沈时站在门口,看着她们。他不知道她们还要织多久。也许一个冬天,也许一年,也许一辈子。但他知道,她们不会停。因为总有人冷,总有人没有人记得,总有人不知道自己是谁。她们要织到所有人都有一条围巾的那一天。那一天可能永远不会来,但她们织。一针一针地,把时间变成围巾,把围巾变成温暖,把温暖变成记得。
陆时光走到沈时旁边,递给他一杯咖啡。沈时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苦的,没有糖。
“你不加糖了?”沈时问。
“不记得加没加过了。”
“你以前加。”
“那可能现在不加了。”
沈时看着他,看着他黑色的、深深的、但井里有水的眼睛。他不记得自己爱不爱喝咖啡了,不记得加不加糖了,不记得第一次喝咖啡是什么时候了。但他记得沈时,记得妈妈,记得谢逸,记得白阿姨。记得最重要的。这就够了。
“你妈妈织了很多围巾。”沈时说。
“嗯。”
“送给谁了?”
“送给那些冷的人。那些没有人记得的人。那些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她说的。她说,她织的时候,心里想着那些人。想着他们冷,想着他们没有人记得,想着他们不知道自己是谁。然后一针一针地,把温暖织进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