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仁奇看着她红了眼眶的样子,反倒笑了,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,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:“干嘛?哭什么?我都没觉得惨,你倒先替我难过上了?这点事,都过去了。人活着,总得往前看,对吧?”
秦茜吸了吸鼻子,连忙擦了擦眼角,嘴硬道:“谁哭了!我就是眼睛进沙子了!”
曹仁奇也不拆穿她,只是笑着摇了摇头,话锋一转,又回到了之前的话题:“所以啊,你现在知道了,什么叫真的混,什么叫过家家。你那个男朋友,天天带着你跟人打个架,吹两句牛,就把你忽悠得死心塌地的,连钱都愿意给他花。你说你,图什么呢?”
这一次,秦茜没有反驳,也没有炸毛,只是低着头,手指抠着衣角,半天没说话。她心里清楚,曹仁奇说的是对的。以前她觉得一辉潇洒、自由,可现在跟曹仁奇比起来,一辉那点所谓的“江湖气”,不过是小孩子的胡闹罢了。
机舱里的灯彻底暗了下来,只剩下舷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点星光,长途飞行的疲惫感,渐渐席卷了整个客舱。周围的乘客大多都睡着了,只有引擎的低鸣,在耳边持续响着。
秦茜靠在窗户上,一开始还强撑着跟曹仁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,可到后半夜,困意越来越浓,脑袋一点一点的,靠在冰冷的窗户上,怎么都不舒服。
迷迷糊糊之间,她的脑袋一歪,就靠在了旁边一个温热的肩膀上。
那肩膀不算宽厚,却很结实,带着淡淡的皂角味,意外的让人安心。她困得睁不开眼,也没力气挪开,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枕着,呼吸渐渐变得平稳,彻底睡了过去。
曹仁奇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,侧头看了一眼。睡着的秦茜,没了醒着的时候张牙舞爪的样子,长长的睫毛垂着,嘴角微微抿着,像个没安全感的小孩子。他没动,只是轻轻把自己身上的航空毯子拉过来,盖在了她的身上,然后重新坐直了身体,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。
这一睡,就是好几个小时。
直到机身传来一阵轻微的颠簸,广播里传来乘务员温柔的声音,提醒旅客航班即将降落上海浦东国际机场,请大家系好安全带,调直座椅靠背。
秦茜猛地惊醒,睁开眼,发现自己正枕在曹仁奇的肩膀上,身上还盖着他的毯子,不过秦茜毕竟小太妹出身,并没有感觉有什么不好意思。
以前她都能骑在男人打架,现在趴在男人肩膀上睡觉,还算事儿?
四十分钟后,飞机稳稳地降落在了浦东国际机场的跑道上,滑行到廊桥边停稳。机舱里瞬间热闹了起来,乘客们纷纷起身,打开行李架取行李。
曹仁奇起身把自己的大双肩包取了下来,甩到肩上,侧头看向还在磨磨蹭蹭的秦茜,笑着说:“落地了,秦大小姐。看在咱们同坐一趟飞机,不打不相识的份上,我尽尽地主之谊,请你出去吃六块钱的麻辣烫,怎么样?”
秦茜虽然不懂六块钱麻辣烫的梗,但还是抬着下巴说:“谁要跟你去吃饭。下了飞机,咱们就各走各的,再也不见了。”
“哦?再也不见?”曹仁奇挑了挑眉,背着包往过道走,走到她身边的时候,停下脚步,笑着说了一句,“行啊,那江湖再会。”
说完,他就转身,跟着人流,往舱门的方向走了。
……
八月底的京城,正陷在一年里最磨人的酷暑里。
北京站的广场被正午的太阳烤得发烫,柏油路面软乎乎的,踩上去都带着点黏脚的质感。
空气里翻涌着热浪,混着火车头散出的煤烟味、泡面的香气、汗湿的衣服味,还有四面八方涌来的人声,把整个广场塞得满满当当。
蝉在广场边的老槐树上拼了命地叫,一声叠着一声,像是要把这夏日的燥热全喊出来。
广场边缘,一溜排开的是各大高校的接站点,红底白字的牌子举得老高,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显眼。
而最扎眼的,莫过于那块写着“北清大学”的牌子——字是刚劲的楷书,红底烫着金边,底下站着两个穿白衬衫的学长学姐,腰杆挺得笔直,脸上带着藏不住的骄傲。
就在这人头攒动里,一个身影挤开人群,朝着那块牌子走了过来。
来人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年,个子不算顶高,却生得肩宽背阔,浑身透着股利落劲儿。
一张脸晒成了健康的小麦色,额角的汗顺着下颌线往下淌,打湿了洗得发白的圆领T恤领口,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,像盛着盛夏的太阳,半点不见被暑气磨出来的蔫态。
他背上扛着个硕大的帆布背包,包身是洗得发灰的军绿色,边角磨得起了毛,还打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,带子深深勒进肩膀的T恤里,看着就沉得慌。
下身是条同样洗得发白的军绿色短裤,膝盖上还有个不大不小的破洞,脚上蹬着一双回力帆布鞋,鞋头的胶开了个口子,用粗白线草草缝了两针,鞋底的纹路都快磨平了。
少年手里攥着一卷边的录取通知书,封皮上“北清大学”几个字被他捏得牢牢的,另一只手拎着个掉了漆的军用水壶,晃荡晃荡的,里面的水响得清脆。
他走到接站点,把背上的包往地上一放,“咚”的一声,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好像颤了颤。
两个接站的学长学姐都愣了一下,齐齐看向他。
少年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,把录取通知书递了过去,声音洪亮,带着东北人特有的爽朗:“学长学姐好!我叫曹仁奇,辽省来的,美院摄影系的新生!”
学姐接过录取通知书核对了一下,笑着点头:“没错,是咱们学校的同学,快,那边的大巴车就快开了,赶紧上车吧!”
“好嘞!谢了学姐!”曹仁奇应了一声,弯腰把那沉甸甸的大背包往肩上一甩,脚步轻快地朝着不远处的大巴车走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