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是被阳光晃醒的。
六点四十三分，比闹钟早了十七分钟。这是十几年刻进骨子里的习惯，无论睡多晚，天亮必醒，像某种戒不掉的生理本能。
身边的人已经走了。
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摆正，床单没有一丝褶皱——秦若溪的习惯，也是总裁的毛病，见不得一点乱。陈凡伸手摸了一下她那边的床单，凉的。走了至少半小时。
他躺着没动，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
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缝，从墙角蜿蜒到灯座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搬进来那年就有了，秦若溪说要找房东修，三年过去，裂缝还在，灯还亮，事还没办。
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。陈凡想。事拖着拖着就忘了，忘了忘了就习惯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李叔：少爷，今天天气转凉，记得加衣服。
陈凡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三秒，没回。
李叔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他没死的人。也是唯一一个坚持用“少爷”称呼他的人。过去五年，李叔每天都会发一条类似的短信：天气变化、健康提醒、节日问候。从不多说别的，从不等他回复。
像一根看不见的线，把他拴在某个他不愿回忆的世界里。
陈凡删了短信，起床。
洗漱台前，秦若溪的护肤品摆得整整齐齐，三瓶两罐，都是平价国货。陈凡记得以前见过她的化妆台——不，那时候还不叫化妆台，叫“梳妆台”，上面摆的全是法文字母，一瓶抵现在一百瓶。
她嫁给他之后，那些东西就再没见过。
陈凡盯着那瓶标价九十九元的精华液看了很久。
七点十五分，陈凡出门。
楼下早餐摊已经排起长队，煎饼果子的香气混着汽车尾气，是这个城市最标准的早晨味道。
“小陈！”胖老板眼尖，隔着五个人冲他招手，“老样子？”
陈凡点点头，自觉地排到队尾。
前面是个烫着卷发的大妈，正用手机外放刷短视频，音量开到最大，一个夸张的男声喊着“家人们看过来”。旁边站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，叼着吸管喝豆浆，眼皮耷拉着，随时能站着睡着。
再往前，一对年轻情侣在吵架。
“你昨晚去哪儿了？”
“加班啊，不是说了吗？”
“加什么班能加到凌晨三点？”
“你不信我有什么办法……”
陈凡听着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。
这种争吵他听过无数次。在公司茶水间、在地铁上、在深夜的小区楼下。普通人的爱情就是这样，怀疑、质问、辩解、和好，然后下次继续。和他在那个世界里见过的爱情不一样——那里的爱情是利益、是筹码、是两家公司的合并报表。
他有时候会想，自己和秦若溪算哪种？
大概都不算。
她嫌他没出息，他嫌她——不，他不嫌她。他只是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。
“小陈，你的！”胖老板把煎饼递过来，塑料袋系得紧紧的，“多给你加了个蛋，看你最近瘦的。”
陈凡愣了一下，接过煎饼，扫码付款的时候多转了两块。
胖老板追着喊多了多了，陈凡已经走远了。
秦氏集团在江北市最贵的那条街上。
楼不高，只有十二层，但位置好，正对着市中心的金融广场。陈凡每次路过都会想，这楼当年买得正是时候，要是现在，秦家的钱只够租两层。
他走进大堂，前台的小姑娘正在补口红，见他进来，眼皮都没抬。
陈凡习以为常，刷卡进闸，等电梯。
电梯门打开，里面站着一个人——苏晴。
她穿一身剪裁考究的米色西装，手里端着一杯星巴克，妆容精致得像是要去拍杂志封面。看见陈凡，她眼睛亮了亮，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。
“陈凡？这么巧。”
陈凡点头：“苏总早。”
“别叫苏总，叫苏晴就行，老同学了。”她往旁边让了让，示意他进来，“吃早饭了吗？我多买了一杯。”
陈凡看了眼那杯咖啡，美式，不加糖不加奶——他确实喝美式，但她不可能知道。
“吃过了，谢谢。”
苏晴笑了笑，没再让。电梯上行，数字一格一格跳，她突然开口：“昨天那个客户的事，我听说了。李总那单是你签下来的？那可是个难缠的主，你是怎么搞定的？”
陈凡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，语气平淡：“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？”苏晴转过身，眼神里带着玩味的打量，“李总在圈子里出了名的脾气大，上一家供应商跟他谈了半年都没谈拢，你三天就签了，这运气是不是太好了点？”
陈凡没接话。
电梯在八楼停下，门打开，他侧身让苏晴先出：“苏总，到了。”
苏晴看着他，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。她笑了笑，踩着高跟鞋走出去，走到一半又回头：“对了，下午部门开会，你那个案子我打算重点讨论一下。李总这单签得漂亮，该让大家学学经验。”
她走了，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陈凡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背影，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学经验。
他签了十几年的合同，经手过上百亿的并购案，谈崩过三个国家的财阀，现在要坐在格子间里，给一群月薪八千的同事“分享经验”。
他忽然有点想笑。
上午十点，陈凡被叫进了组长办公室。
赵凯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出来的方案，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。见陈凡进来，他把方案往桌上一摔：“陈凡，你这做的什么东西？”
陈凡看了眼那方案——昨天改到晚上的第十六版。他记得很清楚，每一页都是按赵凯的要求改的。
“有什么问题吗？”他问。
“问题大了！”赵凯站起来，手指点着方案上的某处，“客户要的是‘乍一看看不见，细一看特别大’，你这logo放这么大，乍一看就看见了，哪来的‘乍一看看不见’？”
陈凡沉默了两秒，开口：“那您的意思是，改回去？”
“改回去？改回去客户能满意吗？”赵凯瞪他，“再加个透明效果，半透明的，似看非看的那种。重做，下午开会前给我。”
陈凡点头：“好。”
他转身要走，赵凯又叫住他：“等等。李总那单，到底怎么回事？”
陈凡停住脚步。
“我打听过了，李总以前从来不跟小公司合作，秦氏这个级别的，他连见都不见。你是怎么让他签的？”赵凯盯着他，眼神里带着审视，“陈凡，你跟我说实话，是不是用了什么……非常规手段？”
陈凡回过头，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：“没有。就是运气好。”
“运气好？”赵凯冷笑一声，“陈凡，你当我三岁小孩？”
陈凡没说话。
赵凯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后挥了挥手：“出去吧。下午开会你自己讲，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。”
陈凡走出办公室，门在身后关上。
走廊里空无一人，他站了两秒，然后抬起左手，看了眼那块电子表。
表盘上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——加密的，没有号码，只有一行字：
苏晴的背景查到了。她这次回来，目标不是秦氏，是您。有人出高价让她接近您，摸您的底。
陈凡盯着那行字，眼神慢慢冷下来。
三秒后，他点了删除。
然后把手机放回口袋，去茶水间接了一杯白开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