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是在凌晨两点四十三分被吵醒的。
开门声很轻,但他醒了。这是刻在骨头里的警觉,不管睡多深,只要门锁转动,第一秒就能睁眼。
客厅灯没开,只有窸窸窣窣的动静。高跟鞋脱下来,一只落地轻,一只落地重——右脚先脱,左脚更累。包扔在沙发上,拉链没拉,东西滚出来。然后是水声,很小,怕吵醒他的那种小。
陈凡躺着没动。
三分钟后,脚步声靠近卧室,停在门口。门开了一条缝,光透进来,又暗下去。门关上,脚步声去了卫生间。
再然后,是压抑着的呕吐声。
陈凡睁着眼,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。
呕得很厉害,但又拼命压着声音,像一只被掐住喉咙的猫。中间停了十几秒,他以为结束了,结果又开始了新一轮。
他掀开被子,下床。
卫生间的门关着,灯从门缝下面透出来,黄黄的,像快要烧坏的灯泡。里面没有声音了,只有水龙头在哗哗地流。
陈凡敲了一下门:“若溪?”
里面顿了一秒。
“没事。”声音哑得不像她,“喝多了,吐一下就好。你睡吧。”
陈凡站在门口没动。
水还在流。他能想象里面的画面——她撑着洗手台,脸色惨白,妆花了,眼眶红着,但绝对不会哭。秦若溪不哭,她只会吐完洗把脸,然后若无其事地出来。
门开了。
她果然洗过脸了,头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,皮肤白得有些吓人。看见陈凡站在门口,她愣了一下,然后皱起眉:“大半夜站这儿干嘛?”
陈凡看着她,没说话。
她绕过他往外走,走到一半又停住,回头:“家里有酸奶吗?”
“有。”
“给我拿一盒。”
她进了卧室,门没关。
陈凡去厨房开冰箱,拿了一盒酸奶,又站了两秒,把酸奶放回去,换了一杯温水和一片解酒药。
推开卧室门的时候,秦若溪已经靠在床头了,眼睛闭着,眉头拧成一团。她穿着昨天的衬衫,皱巴巴的,扣子系错了一颗。陈凡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。
他把水和药放在床头柜上。
秦若溪睁开眼,看了看那杯水,又看了看他。
“不是让你拿酸奶吗?”
“先吃药。酸奶明天喝。”
她盯着他看了两秒,没说话,拿起药片塞进嘴里,就着水咽下去。然后把杯子放回去,靠在床头,又闭上眼。
陈凡没走。
“几点的酒局?”他问。
“八点。”
“喝到现在?”
秦若溪没回答。沉默就是答案。
陈凡站在床边,看着她疲惫的脸。她在外面永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秦总,妆容精致,气场强大,走路带风。但现在她卸了妆,散了头发,皱巴巴的衬衫扣错了扣子,像一个被生活揍了一顿的普通女人。
他想问:什么局非要喝成这样?
但他没问。
他知道答案。能让秦若溪喝成这样的,只有一种局——融资局。秦氏的资金链,大概比他想得还要糟糕。
“下次叫我。”他说。
秦若溪睁开眼,像听到了什么笑话:“叫你干什么?”
“去接你。”
她愣了一下,然后移开视线,看向窗外。窗帘没拉,外面是黑的,只有远处那栋金融大厦的顶层还亮着灯。
“你明天不上班?”她问。
“上。”
“那还不睡?”
陈凡没动。他看着她,忽然问了一句:“秦氏,是不是出问题了?”
秦若溪的身体僵了一瞬。很短,不到一秒,但陈凡看见了。
“没有。”她说,语气很硬,“你瞎操什么心。”
陈凡没反驳。他只是看着她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水,那种过于平静的眼神让秦若溪有些不自在。
“睡觉。”她躺下去,背对着他,把被子拉上来,“关灯。”
陈凡关了灯,在黑暗中站了两秒,然后躺到床的另一边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枕头的距离。
很久之后,秦若溪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,很轻:“陈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……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?”
陈凡的呼吸顿了一瞬。
“没有。”他说。
黑暗里,沉默拉得很长。他不知道她信了没有,也不知道自己希望她信还是不信。
最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第二天早上,陈凡醒来的时候,秦若溪已经走了。
她的枕头换过了,昨晚那个被她吐脏的枕套不见踪影。床单也换了,换得整整齐齐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纸条:酸奶喝了,药下次备着。
陈凡看着那张纸条,嘴角动了动,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别的。
他把纸条叠好,放进口袋里。
上午十点,陈凡在公司茶水间接水。
手机震了。加密信息,没有号码。
秦氏财务报告已发您邮箱。情况比预想中严重:现金流只够撑三个月,银行下月有一笔三千万贷款到期,续贷被拒。秦总一直在用自己的钱填窟窿,已经填进去一百七十万。
陈凡盯着那行字,手停在饮水机开关上,水溢出来都没察觉。
一百七十万。
他想起秦若溪的护肤品从法国牌子变成了国产平价,想起她三年没买过新包,想起她每次加班回来那双疲惫的眼睛。他以为是总裁的日常,原来是在给公司输血。
她又没跟他说。
他端着那杯溢出来的水,走到窗边,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流。
三个月。
三千万。
他想起了昨晚她在卫生间呕吐的声音,想起了她说“你瞎操什么心”时的语气,想起了黑暗里她问的那句话: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?
手机又震了。
需要我安排资金入场吗
陈凡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拇指悬在屏幕上方,只要轻轻一点,那三千万就不是问题。他账户里的零头都够秦氏再撑十年。点完,他继续当他的普通人,秦若溪继续当她雷厉风行的秦总,一切照旧。
但他没点。
他回了一行字:再等等。
发完,他把手机放进口袋,端起那杯凉透的水,喝了一口。
下午三点,陈凡被叫去开会。
会议室里坐着苏晴,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。西装革履,派头十足,一看就不是秦氏的。
“陈凡,来,坐。”苏晴笑着招呼他,语气热情得有些不正常,“这几位是华商资本的,对我们最近那个文旅项目很感兴趣。你那个李总的案子做得漂亮,我想让你来给他们讲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