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约李总的地方,是一家叫“老地方”的烧烤摊。
晚上九点半,塑料棚子支在人行道上,炭火味混着孜然香,十张折叠桌坐满了八张。光膀子的老爷们儿踩着啤酒箱吹牛,穿睡衣的姑娘拎着塑料袋等打包,老板光着膀子翻串儿,汗珠子往炭火上滴,滋啦一声冒股烟。
陈凡坐在最角落的那桌,面前摆着五根空签子,和一杯没动过的啤酒。
九点四十三分,一辆黑色奔驰停在路边。
车门打开,下来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老人,七十岁上下,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笔直。他站在烧烤摊前,看了一眼头顶那串忽明忽暗的彩灯,又看了一眼满地的一次性筷子,表情管理失控了零点三秒。
陈凡冲他招了招手:“李叔,这儿。”
李叔走过来,在塑料凳上坐下。凳子腿一歪,他整个人晃了一下,双手扶住桌沿,才稳住身形。
“少爷,您约的地方……挺别致。”
“烧烤摊不别致,全城有八百个。”陈凡把菜单推过去,“羊肉串挺嫩,腰子也新鲜,你尝尝。”
李叔看着那张油腻腻的塑封菜单,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写着“羊肉3元”“板筋2.5”,沉默了两秒:“少爷,我上次在这种地方吃饭,是三十年前陪老爷出任务。”
“那你该重温一下。”陈凡招手,“老板,二十个串,两瓶啤酒。”
老板扯着嗓子应了一声。
李叔叹了口气,把中山装扣子解开一颗,尽量让自己显得融入环境。但他那件熨得笔挺的衣服和周围的人格格不入,隔壁桌的光膀子大哥已经瞄了他三回。
“少爷。”李叔压低声音,“您叫我来,是有什么事?”
陈凡没急着回答。他拿起啤酒,给李叔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了一杯。泡沫溢出来,淌在桌上,他用手指抹了一下。
“华商背后的人,查到了?”
李叔点头:“查到了。是周明的人。”
陈凡倒酒的手顿了一瞬。
周明。
那个被他亲手送进去的养兄弟。
“他不是还有八年?”
“减刑了。”李叔说,“表现好,加上里面有人运作,上个月出来的。出来之后第一件事,就是打听您的下落。华商的人是他派来探路的,苏晴也是他安排的——他查到苏晴是您同学,砸钱让她来摸底。”
陈凡没说话。
老板端着串过来,哐当一声放在桌上:“慢用啊!”
二十个串,热气腾腾,辣椒面撒得豪放。
陈凡拿起一串羊肉,咬了一口,嚼得很慢。
“他想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周明觉得您没死。”李叔说,“当年那场海难,他一直怀疑是您自己策划的。他说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找不到您,他不甘心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李叔沉默了一下:“少爷,您是了解他的。他出来之后,原先的产业已经被清理干净了,他现在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知道您的事,知道家族的底。他如果想翻身,最好的办法就是……找到您,然后拿您当筹码。”
陈凡又咬了一口肉。
“筹码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。
“少爷,我得提醒您。”李叔看着他,“周明不是一个人。他出来之后,联系上了几个当年被您清理出去的老部下。那些人恨您入骨。他现在手上没钱没人,但他有消息——只要他把您的下落卖给对家的人,您就……”
“我就没法过普通日子了。”陈凡接过话。
李叔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陈凡把签子放下,拿起第二根。
“秦氏的事,查得怎么样了?”
李叔愣了一下。他没想到陈凡会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。
“现金流只能撑两个月。”他说,“秦总把自己的车卖了,房子也在挂牌。下周有一场融资对接会,是她最后的机会。如果谈不成,秦氏只能破产清算。”
“她跟你说的?”
“我查的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李叔看着他,欲言又止。
陈凡吃完第二根,拿起第三根。羊肉很嫩,火候刚好,就是有点咸。
“少爷。”李叔终于忍不住,“秦氏那三千万,您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。为什么一直不出手?”
陈凡没回答。
他看向远处。那栋金融大厦的灯还亮着,顶层那一圈射灯,像一只不眠的眼睛。
“李叔。”他忽然问,“你觉得什么叫普通人?”
李叔被问住了。
“普通人就是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朝九晚五,柴米油盐,为一千块加班费高兴,为房东涨房租发愁。”
陈凡点了点头:“那你觉得,我现在算不算普通人?”
李叔看着他那件拼多多款卫衣,看着他面前那堆一块钱一根的签子,看着他脚上那双开胶的运动鞋。
“算。”他说。
“如果我拿出三千万呢?”
李叔沉默了。
三千万。对普通人来说,这是个天文数字。能在一线城市买套好房子,能让一个家庭三代人不工作。但陈凡如果拿出三千万,他的身份就藏不住了——哪个普通人能随随便便拿出三千万?
“秦若溪如果知道我有这笔钱,”陈凡说,“她会怎么想?”
李叔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“她会不会觉得,这三年我都在骗她?”陈凡的语气很平静,但李叔听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“她会不会觉得,我是个骗子?”
风从棚子外面吹进来,炭火的红光忽明忽暗。
李叔看着陈凡,忽然觉得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,有些陌生。
他以为陈凡不拿出钱,是因为想继续装普通人。但这一刻他才发现,陈凡不拿出钱,是因为在乎秦若溪怎么看他。
“少爷。”他轻声说,“您是认真的?”
陈凡没回答。
他把第三根签子放下,拿起第四根。
“周明的事,我知道了。”他说,“秦氏的事,我也有数。下周那个融资对接会,我去看看。”
李叔愣了一下:“您要以什么身份去?”
陈凡想了想:“秦若溪的老公。一个想帮她拉投资的……普通老公。”
李叔看着他那身打扮,忽然有些担忧:“您这样去,人家能让您进门吗?”
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。优衣库卫衣,洗得发白的牛仔裤,开胶的运动鞋。
“进不去再说进不去的话。”他咬了一口肉,“实在不行,我换身衣服。”
李叔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想起二十年前,这个少年第一次坐在家族董事会的桌子上。那时候他十六岁,穿着一身定制西装,面对一群等着看他笑话的老狐狸,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:
“各位,从今天开始,这间屋子,我说了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