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四,江北国际酒店。
陈凡站在旋转门前,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套三百块的西装。
拼多多发的顺丰,昨晚刚到。上身效果怎么说呢——像极了那种刚毕业找工作的大学生,努力想穿得体面一点,但预算实在有限。袖子长了半寸,肩膀有点垮,裤线烫得歪歪扭扭。
他自己熨的,用秦若溪那个落灰的小熨斗,熨了半小时,还是这个德行。
但没办法,这是他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衣服了。
旋转门里走出来的人,个个西装笔挺,袖扣锃亮,皮鞋能照出人影。有人瞥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身上停留零点五秒,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——就像看一个走错门的快递小哥。
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,忽然有点想笑。\(`Δ’)/
当年他穿定制西装的时候,那些人看他不是这个眼神。那时候他们眼里是讨好,是畏惧,是小心翼翼藏着的算计。
现在倒好,全是无视。
挺好。
他推门进去。
酒店三楼,宴会厅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:江北市企业融资对接会·秦氏集团专场。
秦若溪真的拼了。
一般这种对接会,都是平台主办,多家企业一起上,分摊成本。她倒好,自己包场——这说明她已经没有退路了,只能把所有希望押在这一天。
门口站着两排人,西装革履,胸口别着贵宾胸花。陈凡扫了一眼,认出几个面孔:本地几家投资机构的,银行信贷部的,还有几个是专门做企业纾困的——说白了就是收破烂的,专门捡快倒闭的公司。
秦若溪站在人群最前面,穿着一身黑色套装,妆容精致,脊背挺得笔直。
陈凡看着她,想起三天前她在厨房里做红烧肉的样子——头发随便扎着,额头上全是汗,围裙上沾了酱油。现在的她和那天的她,判若两人。
但陈凡知道,哪个是真的。
他走过去。
秦若溪正在跟一个秃顶男人说话,笑得得体又疏离。余光扫到有人靠近,她侧过头——
然后愣住了。
“陈凡?”
“嗯。”
她上下打量他,目光在他那件长了半寸的袖口上停了一秒,又在那个烫歪的裤线上停了一秒。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笑,又像是想哭,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无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
“家属不能来?”
“能。”她压低声音,“但你能不能……穿得像样点?”
陈凡低头看了看自己:“这不像样吗?新的,三百块。”
秦若溪深吸一口气,闭了闭眼。
旁边那个秃顶男人打量了陈凡一眼,嘴角动了动,没说话,但那个表情陈凡太熟悉了——就是“这穷逼谁啊”的标准表情包。
陈凡冲他点了点头:“您好,我是秦总家属。”
秃顶男人嗯了一声,移开视线,明显不想跟他多聊。
秦若溪拉了拉陈凡的袖子,压低声音:“你先进去坐着,别乱跑,别乱说话,等会儿结束了再说。”
陈凡点头:“好。”
他往里走,路过签到台的时候,礼仪小姐看了他一眼,犹豫了一下,还是递给他一张参会证。
上面写着:随行家属。
陈凡把这四个字别在胸口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九点半,会议开始。
秦若溪站在台上,背后是大屏幕,PPT一页一页翻过去。她讲得很稳,声音不大但清晰,数据扎实,逻辑严密,把秦氏那个文旅项目包装得像个金疙瘩。
但陈凡听得出来,她紧张。
她右手无名指一直在轻轻敲着演讲台的边缘,敲得很轻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那是她的习惯性小动作,一紧张就敲。
他见过她这个动作很多次。在他们那个简陋的婚礼上,她敲过;在第一次见秦家那些亲戚的时候,她敲过;在医院病床边守着秦父的时候,她也敲过。
但今天,她敲得最频繁。
陈凡坐在角落里,看着台上那个脊背挺直的女人,忽然有些走神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。
三年前,秦父病重,说想看着女儿成家。有人介绍了陈凡——一个来路不明、无亲无故、在广告公司打工的外地人。所有人都觉得荒唐,秦父却一眼看中,说这个人眼神干净。
秦若溪当时什么表情?陈凡记得很清楚。她站在病房门口,穿着一身风尘仆仆的西装,显然是刚从公司赶过来,脸上带着疲惫和不耐烦。她看了他一眼,那个眼神他到现在都记得——不是嫌弃,也不是审视,是一种很奇怪的“无所谓”。
就好像在说:随便吧,反正嫁给谁都一样。
后来他知道,那时候秦氏已经开始出问题了,她根本没心思考虑婚事。答应嫁给陈凡,只是因为秦父高兴。
三年了。
他坐在角落里,看着她敲动的手指,忽然想上去握住那只手。
“秦总,我有几个问题。”
一个声音打断了陈凡的走神。
前排站起来一个人,四十岁左右,戴着金丝边眼镜,笑容得体但眼神锐利。他胸口别着华商资本的胸牌。
陈凡的眼神微微一沉。
“您说。”秦若溪的声音还是那么稳。
“您这个项目,数据确实漂亮。”金丝眼镜笑了笑,“但我听说,秦氏的现金流已经很紧张了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,下个月有一笔三千万的贷款到期,而银行已经拒绝了续贷申请。在这种情况下,您凭什么让投资人相信,这个项目能撑到盈利?”
全场安静了。
秦若溪的手指在演讲台上敲了一下,停住。
“这是两个问题。”她说,语气没变,“第一,现金流问题确实存在,但这正是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原因——引入战略投资,盘活优质资产。第二,项目本身的盈利能力,我刚才已经用数据论证过,如果您有疑问,我们可以私下详细交流。”
金丝眼镜点了点头,像是早有预料。他笑了笑,忽然换了个话题:“秦总,我听说您最近在卖房子?还卖了一辆车?”
台下响起窃窃私语。
秦若溪的脸色变了一瞬,但她控制住了。
“这是我的个人行为。”她说,“与公司无关。”
“当然当然。”金丝眼镜笑得更温和了,“我只是觉得,秦总这么拼命,让人敬佩。但生意场上,光靠拼命是不够的。您需要的是钱,而我们华商正好有钱——只要您愿意接受我们的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金丝眼镜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晃了晃:“秦氏60%的股权,我们出三千万。您保留40%,继续当您的总裁。怎么样?”
全场哗然。
秦若溪的脸彻底白了。
60%股权,等于把秦氏拱手让人。这不是融资,这是趁火打劫。
她咬着牙,没说话。
金丝眼镜笑着看她,像看一只掉进陷阱的猎物。
角落里,陈凡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前排,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,站在了金丝眼镜面前。
金丝眼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那件三百块的西装上停住,嘴角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:“你是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