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凡已经二十年没走过这条路了。
迈巴赫在盘山公路上缓缓爬升,窗外是越来越浓的夜色。山下城市的灯火渐行渐远,像一片正在退去的星河。山上没有路灯,只有车灯切开黑暗,照亮路边那些三十年以上的老梧桐。
树影从车窗上一一划过,就像时光的碎片。
陈凡坐在后座,看着窗外,一言不发。
三叔坐在他旁边,也没说话。
车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三叔忽然开口:“还记得这条路吗?”
陈凡没回答。
“你八岁那年,第一次走这条路。”三叔继续说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“缩在座位角落里,一句话不敢说。”
陈凡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“那时候你瘦得跟柴火棍似的,眼睛倒是亮。看什么都警惕,像只小狼崽子。”三叔顿了顿,“现在不一样了。”
陈凡终于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哪儿不一样?”
三叔沉默了几秒。
“眼睛里有了怕的东西。”
陈凡没说话。
“以前你什么都不怕。”三叔说,“不怕死,不怕输,不怕任何人。现在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怕那个姑娘出事。”
陈凡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“三叔。”他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三叔看着他,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
“我想说——”他忽然笑了,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,“你小子,终于像个人了。”
陈凡愣住了。
车继续往上爬。
远处,已经能看见大宅的轮廓了。
沈家大宅坐落在半山腰,占地三百亩,主楼是一栋五层的民国风格建筑,两侧是配楼和后院。外墙爬满了爬山虎,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,远远看去,像一头蛰伏在山林间的巨兽。
车停在大门前。
陈凡下车,站在门口,抬头看着那扇五米高的铜门。
门上刻着沈家的家徽——一只展翅的鹰,爪下握着一把剑。
他八岁那年第一次看见这扇门,觉得它高得像天一样。二十年过去,它还是这么高,但他已经不再仰望了。
门开了。
走出来一个穿黑西装的中年男人,看见陈凡,微微欠身:“少爷,请。”
陈凡没动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。山下城市的灯火已经完全看不见了,只有无边无际的黑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——是秦若溪发来的微信:
到了吗?
他回了两个字:
到了。
对方几乎是秒回:
注意安全。活着回来。
陈凡盯着那四个字,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。
他把手机收进口袋,转身走进那扇门。
铜门在身后缓缓关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响。
主楼大厅里,灯火通明。
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,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陈凡扫了一眼,认出几张熟悉的面孔——都是二房的人,有些是他当年清理门户时放过一马的,有些是新面孔,大概是后来上位的。
主位空着。
三叔走到主位旁边,却没坐下,只是站在那儿。
“小凡。”他开口,“坐。”
陈凡没坐。
他站在长桌的另一头,看着这些人。
那个眼神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——冷静,锐利,像一只正在观察猎物的鹰。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,“我回来,就一件事。”
没人说话。
“沈家的东西,我不要。一分不要。”
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——”
话没说完,门突然被推开了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进来,身后跟着四个黑衣保镖。
陈凡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“五爷。”三叔的声音变了调,“您怎么——”
“我怎么不能来?”老人打断他,目光落在陈凡身上,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,“小凡回来了,我这个当长辈的,当然要来看看。”
陈凡看着他,手心微微出汗。
五爷。沈家真正的话事人。当年他清理门户的时候,五爷在国外养病,躲过一劫。这些年,所有人都以为他快死了,没想到——
他看起来比五年前还硬朗。
“五爷。”陈凡开口,语气恭敬,但不卑微,“您身体还好?”
“好。”五爷走到主位前,坐下,“比你走的时候好。”
他挥了挥手,那四个保镖退到一边。
“坐吧。”他说,“站着干什么?”
陈凡沉默了一秒,然后在长桌一侧坐下。
五爷看着他,眼神里带着审视。
“听说你在江北过得不错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听说你娶了个媳妇?”
“是。”
“听说——”五爷顿了顿,笑容加深了,“你为了她,连沈家都不要了?”
陈凡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:
“不是不要。是不需要。”
五爷的眼神变了。
“不需要?”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,“小凡,你知道沈家值多少钱吗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说不需要?”
陈凡沉默了几秒。
然后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所有人。
窗外是沈家大宅的后院,灯光映出几棵百年老树的轮廓。远处是更深的山,更浓的夜。
“五爷。”他说,“我八岁来沈家,十六岁接手,二十三岁离开。这十五年,我见过太多东西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五爷。
“我见过有人为了争家产,亲兄弟反目成仇。见过有人为了上位,把枕边人送进监狱。见过有人为了权力,连自己亲儿子都能出卖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敲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五爷,您告诉我——这些东西,值多少钱?”
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
五爷看着他,那个眼神复杂得让人看不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