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若溪把热好的红烧肉端上桌的时候,陈凡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。
她站在茶几前,端着盘子,看着他。
他歪在沙发角落里,头靠着靠背,手还维持着刚才放下的姿势——那只缠着绷带的手搭在扶手上,血已经透过纱布渗出来一小片,暗红色的,在灯光下有些刺眼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五指微微蜷着,像握着什么。
外套没脱,鞋也没换。就那样,像一块被风吹了太久的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秦若溪把盘子轻轻放在桌上,在他旁边蹲下来。
离近了看,他的脸比平时白。不是那种健康的肤色,是失了血色的、疲惫的、像是熬了太久没合眼的白。眼角下面有淡淡的青黑,嘴唇有点干,抿成一条线,即使在睡梦中也抿着。
呼吸很轻,轻得她几乎听不见。
她伸手,想碰碰他的脸,又缩回去了。
怕弄醒他。
更怕碰到他脸上可能存在的、她还没发现的伤。
她蹲在那儿,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卧室拿了一条毯子,轻轻盖在他身上。
毯子落上去的一瞬间,他的手动了一下。
“若溪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哑得不像话。
秦若溪吓了一跳:“你没睡?”
陈凡睁开眼,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,但看着她的时候,还是很温柔。
“眯了一下。”他说,“饿了。”
秦若溪瞪他一眼,眼眶却红了。
“饿了你叫我啊,坐着睡算怎么回事?手上还有伤,感染了怎么办?”
陈凡看着她那个又凶又想哭的样子,嘴角弯了一下。
“没事。”
“又说没事!”秦若溪急了,“你知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脸色多差?你知不知道我看见你手上绷带的时候心脏都快停了?你知不知道——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因为陈凡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秦若溪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。
“那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?”
“哪样?”
“别受伤。”她说,声音闷闷的,“别不告诉我。别让我一个人等着。”
陈凡看着她,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秦若溪吸了吸鼻子,站起来,把红烧肉端过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吃。”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肉——颜色还是深了,有几块炖得有点烂,卖相一般。但他知道,这是她早上出门前做的,热了两遍,一直给他留着。
他夹了一块,放进嘴里。
“好吃吗?”秦若溪蹲在茶几对面,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。
陈凡嚼了两下,点了点头。
“比上次好。”
秦若溪的嘴角弯起来,弯到一半又压下去:“少拍马屁,快吃。”
陈凡又夹了一块。
吃到第三块的时候,秦若溪忽然开口:“陈凡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手上的伤,怎么弄的?”
陈凡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划了一下。”
“谁划的?”
陈凡沉默了一秒。
“周明。”
秦若溪的脸色变了。
“他……他去找你了?”
陈凡放下筷子,看着她。
那个眼神,和刚才不一样。不是温柔,是认真。
“若溪,周明的事,解决了。”
“怎么解决的?”
“他不会再出来了。”
秦若溪愣了一下,然后慢慢点了点头。
她没问细节。
不是不想知道,是她知道,有些事,陈凡不想让她看见。就像他从来不让她看见他那个世界的样子——那些刀光剑影,那些腥风血雨,那些他一个人扛了十几年的东西。
他把她护在外面,干干净净的。
“那你的手——”她指了指那圈绷带,“谁包的?”
陈凡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李叔。”
秦若溪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,蹲下,开始拆那圈绷带。
“若溪——”
“别动。”
陈凡不动了。
绷带一圈一圈拆开,露出底下的伤口。一道口子,从虎口斜着划到手背,不算深,但也不浅。血已经止住了,伤口边缘有些红肿,看着还是让人心疼。
秦若溪盯着那道口子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站起来,去拿医药箱。
回来的时候,陈凡看见她眼眶又红了。
“你哭什么?”他问。
“没哭。”
“眼睛红了。”
“进东西了。”
“进什么了?”
秦若溪瞪他一眼:“进你!别说话!”
陈凡闭嘴了。
她蹲下来,拿碘伏给他消毒。棉签碰到伤口的时候,陈凡的手轻轻颤了一下,但没出声。
秦若溪的动作顿了一下,然后更轻了。
她消完毒,涂了药膏,拿新的纱布一圈一圈缠回去。动作很慢,缠得很紧,像在包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缠完,她没松手。
就那样握着他的手,低着头,不说话。
陈凡看着她。
她穿着他那件旧卫衣,袖子长出一截,遮住了半只手。头发散着,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。他看不见她的表情,但他知道她在哭。
因为有一滴眼泪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