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的日头渐渐毒辣,透过私塾祠堂的窗棂,晒得木桌发烫,连窗外老槐树的蝉鸣都变得聒噪,可祠堂内的读书声,依旧伴着先生的提点,声声不绝。
秦明依旧坐在后排的位置,面前的木板上,字迹早已写得工整有力,远超学堂里其他学子。他表面上跟着众人诵读经文,实则心思活络,一边将苏先生讲解的知识与脑海中的史学典籍相互印证,一边留意着学堂内外的动静,不放过任何一丝能打探到外界消息的机会。
苏先生对他愈发器重,除了基础的启蒙读物,还悄悄拿出自己珍藏的半册《论语》,让他私下研读。这半册书品相完好,是苏先生的心头之物,肯借给秦明,足见对他的偏爱与期许。
这份独一份的偏爱,彻底引燃了张旺心底的妒火。
张旺是村里地主张老实的独子,平日里在家被娇惯得无法无天,在私塾里也向来以孩子王自居,以往苏先生的目光大多落在他身上,自打秦明入学,这份关注便尽数被夺走,他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气,处处看秦明不顺眼。
此前几次暗地里使绊子,都被秦明轻描淡写地避开,非但没让秦明出丑,反倒让自己落了没趣,张旺心中不甘,整日琢磨着要狠狠教训秦明一顿,让他在同窗面前抬不起头。
这日午后,苏先生因要去县城探望亲友,临时交代学子们自行在学堂习字读书,不许打闹嬉耍,待先生一走,祠堂里瞬间便热闹起来。
不少孩童放下手中的木炭,凑在一起小声说笑,唯有秦明,依旧端坐如初,低头在木板上习字,心无旁骛。
张旺见状,眼中闪过一丝阴狠,对着身边几个跟班使了个眼色,几人蹑手蹑脚地绕到秦明身后,趁他专注写字之际,张旺猛地抬手,一把将秦明面前的木板掀翻在地,嘴里还嚣张地嚷嚷:“穷酸小子,写什么破字,看着就碍眼!”
木板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上面的字迹被磨得模糊不清,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同窗都吓得噤声,纷纷转头看过来,眼神里满是惊恐,没人敢上前阻拦。
秦明握着木炭的手顿了顿,缓缓抬起头,看向一脸得意的张旺,面色平静无波,既没有惊慌失措,也没有恼羞成怒,只是眼神沉静地看着他,那眼神太过淡然,反倒让张旺心里莫名一慌。
“你凭什么掀我的木板?”秦明开口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祠堂,语气平稳,听不出半分怒气。
“凭什么?就凭我看你不顺眼!”张旺强装镇定,叉着腰扬着头,仗着自己身材壮实,故意往前凑了两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瘦小的秦明,“一个穷得连束脩都交不起的泥腿子,也配来私塾读书?也配先生天天捧着你?我告诉你,这私塾里,我说了算,你趁早滚回家种地去,别在这丢人现眼!”
这番话刻薄至极,一旁的同窗们纷纷低下头,大气都不敢喘。张旺家里有钱有势,在村里横行惯了,大家都不敢得罪他,只能默默同情秦明。
换做寻常七岁孩童,被人这般当众欺辱刁难,怕是早就吓得哭出声,或是起身争执打闹,可秦明依旧端坐原地,眼神平静地看着张旺,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。
他自幼在现代社会长大,又深耕史学多年,见过的人心纷争、权谋算计数不胜数,眼前这种乡间孩童的恃强凌弱,对他而言,不过是不值一提的小打小闹。
动怒争执,只会失了分寸,徒增笑话,硬碰硬更是不智之举,他如今身形瘦小,家境贫寒,与张旺硬碰硬,定然讨不到好处,还会给家里惹来麻烦。
对付张旺这种骄横跋扈、外强中干的人,最好的办法,便是不费一兵一卒,让他自讨没趣,彻底服软。
秦明缓缓站起身,弯腰捡起地上的木板,拍去上面的灰尘,声音依旧平稳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:“读书求学,本就不分贵贱,先生常说,学者,以心为本,以勤为径,与家境贫富无关。我凭自己的本事读书,不偷不抢,何错之有?”
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张旺,字字清晰:“你仗着家中有几亩田地,便在学堂肆意闹事,掀翻学子书桌,扰乱课堂秩序,若是被先生知晓,定然会重重责罚你。再者,你我同在学堂读书,本是同窗,理应互帮互助,你这般咄咄逼人,传出去,只会让人笑话你蛮横无理,心胸狭隘。”
一番话条理清晰,句句在理,没有半句辱骂,却字字戳中要害,直接点破了张旺的无理取闹。
张旺瞬间被噎得说不出话,脸涨得通红,想要反驳,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,只能气急败坏地挥起拳头,朝着秦明打去:“你敢教训我?我看你是找死!”
周围的同窗见状,纷纷发出一声惊呼,吓得捂住了眼睛。
秦明早有防备,他这几日日日练拳,身子早已灵活不少,见状不慌不忙,微微侧身,轻松避开了张旺的拳头,同时脚下轻轻一绊,张旺重心不稳,瞬间摔了个四脚朝天,疼得嗷嗷直叫。
“你、你敢推我?”张旺躺在地上,又气又疼,满脸通红地嘶吼。
“是你自己站不稳,与我无关。”秦明神色淡然,拍了拍衣角,“你若是再闹事,我便去告诉先生,让先生评评理,到底是谁的错。”
他语气平静,可眼神里的坚定,却让张旺心生怯意。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小的少年,明明年纪比自己小,身子比自己弱,却浑身透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,一时间竟没了往日的嚣张气焰。
一旁的跟班们也吓得不敢上前,连忙扶起张旺,张旺看着周围同窗异样的目光,又怕事情闹大被先生责罚,只能狠狠瞪了秦明一眼,丢下一句“你给我等着”,便灰溜溜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。
一场风波,被秦明轻描淡写地化解。
学堂里恢复了安静,再无人敢肆意打闹,同窗们看向秦明的眼神,彻底变了,不再是最初的好奇,也不是同情,而是满满的敬佩。
这个家境贫寒、身形瘦小的少年,不仅天资过人,学识出众,面对欺凌时,更是不卑不亢,沉稳果敢,小小年纪,便有如此心性与气度,实在让人折服。
秦明重新坐回位置,捡起木炭,再次在木板上认真写字,仿佛刚才的风波从未发生过,心境没有丝毫波澜。
他清楚,这只是乱世之中微不足道的一次小刁难,往后,他要面对的纷争、算计、危难,只会比这更多更凶险。今日能沉稳化解,既是守住了自己的底线,也是给旁人一个警示——他虽出身寒门,却也绝非任人欺凌之辈。
夕阳西下,散学的钟声响起,秦明收拾好东西,背着那半册《论语》,缓步走出私塾。
晚风拂过,吹散了夏日的燥热,秦明抬头望向天边的晚霞,眼神愈发坚定。
在这乱世之中,唯有自身足够强大,才能护住自己,护住家人,才能在风雨飘摇中,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。而今日这份心性的历练,不过是他漫漫征途上,小小的一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