夕阳西斜,将天边云霞染成暖橘色,田间劳作的农户扛着农具,三三两两踏着余晖归家,村落里渐渐升起袅袅炊烟,混着粗粮野菜的气息,漫过家家户户的院落。
秦明背着先生特意赠予的半册破旧《千字文》,走在乡间小路上,脚步不急不缓。私塾散学后,他没有立刻离去,而是留在祠堂,帮着苏先生收拾桌椅、研磨扫地,借机多留了片刻,旁敲侧击地打听着外界的消息。
苏先生本就对这个天资出众、又勤勉懂事的学生偏爱有加,见他乖巧勤快,又对世事好奇,偶尔也会随口说上几句。只是苏先生久居乡间,所知也大多局限于青州琅琊郡一带,只知晓如今大宁王朝看似一统,实则内忧外患:朝堂之上,世家大族把持权柄,官员贪腐不作为;地方苛税繁重,地主豪强兼并土地,无数农户流离失所;边境更是不太平,北地蛮族屡屡南下侵扰,戍边将士疲于应对,只是战乱暂未波及青州这等偏僻乡野,百姓还能勉强苟活。
短短几句交谈,已然让秦明心中有了大致轮廓。
这大宁王朝,看似四海升平,实则早已是风雨飘摇,如同破旧的老屋,看似完好,实则内里腐朽,只需一阵狂风,便会轰然倒塌。身处这样的乱世,寒门子弟想要立足,想要护住家人,单单读书识字远远不够,必须要有足够的学识、能力,甚至是势力,才能在乱世之中争得一席之地。
秦明将这些信息默默记在心底,面上依旧是一副懵懂好学的孩童模样,对着苏先生恭敬道谢,才背着旧书辞别。
他一路慢行,看着路边荒芜的田地,听着乡邻们谈论着今年的赋税、田里的庄稼,言语间满是对生计的忧愁,心中愈发沉定。
乱世之中,民生为本,粮食为根。秦家如今靠着几亩薄田度日,勉强糊口,一旦遇上灾年,或是赋税加重,全家便会陷入绝境。眼下他除了读书,也要想办法帮家里改善生计,先解决温饱之忧,才能谈后续的前程。
刚走到家门口,三岁的妹妹秦婉宁就迈着小短腿,欢欢喜喜地跑了过来,一把抱住他的腿,仰着粉雕玉琢的小脸,奶声奶气地喊:“哥哥,你回来啦!祖母留了野菜团子,给你留着呢!”
小姑娘手里攥着半颗野枣,想了想,还是踮起脚尖,塞进秦明手里:“哥哥吃,甜。”
秦明心中一暖,弯腰摸了摸妹妹的头,将野枣又推了回去,轻声道:“哥哥不吃,婉宁自己吃。”说着,牵着妹妹的手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,祖母刘氏正在收拾柴火,母亲林氏在灶房里忙活,饭菜的香气飘了出来,祖父和父亲、大伯、三叔们还未从田里归来,大伯母王氏坐在屋檐下纳鞋底,看到秦明回来,只是抬了抬眼,没像往日那般摆脸色,又低头忙活手里的针线。
经过此前的争执,加上秦明日日勤勉懂事,王氏心里虽依旧觉得供他读书花销大,却也渐渐接受了现实,不再刻意刁难,一家人的日子总算归于平静。
“明儿放学了?今日在私塾读书,累不累?先生可曾责罚你?”刘氏连忙放下手里的柴火,快步走上前,上下打量着孙儿,满眼都是关切。
“祖母放心,先生待我很好,今日学了不少知识,一点也不累。”秦明笑着应声,语气乖巧。
林氏也从灶房里走出来,擦了擦手上的水渍,连忙端来一个干净的粗瓷碗,碗里放着两个小小的野菜团子,是家里特意给秦明留的:“快吃点东西垫垫肚子,等你祖父他们回来,就开饭了。”
秦明没有推辞,接过野菜团子,分给妹妹一个,自己拿着一个慢慢吃着。没有米面,纯野菜混合了一点点糠皮,口感粗糙难咽,可他吃得慢条斯理,没有丝毫嫌弃。
他清楚,这两个野菜团子,是全家人省下来的,是家人沉甸甸的心意。
等祖父一行人从田里归来,洗去满身尘土,全家十一口人便围坐在院子里,开始吃晚饭。依旧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粥,一小碟腌菜,每个人碗里的粥都分量不多,可一家人坐在一起,说说笑笑,倒也温馨。
吃饭时,祖父秦松柏看着秦明,开口问道:“明儿,今日在私塾,先生都教了什么?跟着先生读书,能跟上吗?”
“回祖父,先生教了千字文,学生都记住了,先生还夸我悟性高。”秦明如实回道,语气谦逊,并未刻意炫耀。
“好!好!不愧是我秦家的种!”秦松柏闻言,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,端着手里的粥碗,心里满是欣慰,顿了顿,又叮嘱道,“即便先生夸你,也不能骄傲自满,依旧要勤学苦练,不可懈怠。”
“孙儿记住了。”秦明点头应下。
一旁的王氏听了,心里虽有些不是滋味,可也没多说什么,只是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粥。秦虎、秦豹看着弟弟,眼中满是骄傲,全然没了往日的疏离埋怨。
晚饭过后,天色彻底暗了下来,家里舍不得点油灯,一家人早早便各自回屋歇息。秦明躺在土炕上,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,拿出苏先生赠予的《千字文》,默默翻看。
书上的字迹早已模糊,纸张也破旧不堪,可在他眼中,却无比珍贵。这不仅是书本,更是他在这个时代立足的根基。
他没有局限于书本上的知识,而是在脑海中梳理着白日里从苏先生口中得知的时局信息,结合自己对古代历史的认知,一点点推演着大宁王朝的局势走向。
世家掌权、土地兼并、赋税繁重、边境战乱,这是历朝历代乱世来临的标配,用不了多久,天下必定大乱,战火纷飞,百姓流离。身处这样的时代,一味埋头读书远远不够,必须文武兼修,既要积攒学识谋略,也要练就一身自保的武艺,还要慢慢积累人脉,寻找立足的契机。
而眼下,他能做的,就是沉下心来,耕读度日,一边潜心读书,夯实学识基础,日日晨起练拳,强健体魄;一边细心观察,寻找改善家里生计的办法,同时继续打探更多时局信息,为将来做好万全准备。
第二日天还未亮,秦明便早早起身,依旧是先帮着家里喂鸡、扫院子,做完力所能及的家务,便去院子里练拳。
祖父秦松柏早已等候在院中,这几日,每日晨起陪秦明练拳,成了祖孙二人的默契。祖父手把手地纠正他的招式,将祖上流传的拳法精髓细细讲解,秦明学得极快,一点就通,不过几日,拳法便打得有模有样,气力也渐渐足了,原本孱弱的身体,慢慢变得硬朗起来。
练完拳,简单吃几口早饭,秦明便背着旧书,独自前往私塾读书。
一路上,不少乡邻看到他,都忍不住多看几眼,议论着秦家这个读书郎,有夸赞的,也有说风凉话的,秦明全然不在意,只顾着低头赶路,神色平静淡然。
私塾里,苏先生对他格外看重,时常单独给他讲解经文深意,教他识更多的字,讲解史书典故。秦明总是听得认真,偶尔提出的疑问,往往一针见血,直指精髓,每每都让苏先生惊叹不已,愈发认定他是可塑之才。
其余同窗也渐渐对秦明心服口服,平日里遇到不懂的问题,都会主动来问他,秦明总是耐心讲解,从不藏私,唯独对那个起初面露不屑的壮实少年,始终保持着几分疏离。
那少年是村里地主家的儿子,名叫张旺,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有势,在私塾里横行霸道,见不得先生偏爱秦明,时常暗地里使绊子,却都被秦明不动声色地化解。
白日里在私塾潜心读书,放学后归家帮衬家务,晨起练拳强身,夜里梳理思绪、钻研学识。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,秦明彻底融入了耕读相伴的生活,他如同蛰伏的幼鹰,藏起锋芒,默默积蓄力量,在这偏僻的乡间寒门,一步一个脚印,朝着自己的目标稳步前行,只待时机到来,便会展翅高飞,搅动这大宁乱世的风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