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时节，暖风熏人，草木勃发，正是大宁王朝各地举行童生试预备甄选的时节。
清河县内，早已被一股紧张而肃穆的氛围笼罩。街头巷尾，随处可见青衫束发的读书人匆匆而行，或负箧赶路，或临窗诵读，人人面色凝重，眼神里藏着压抑不住的期盼与焦灼。对这些寒门士子而言，童生试是踏入仕途的第一道门槛，是改换门庭、光宗耀祖的唯一出路，一朝得中，便从此脱离白身，跻身士林；若是不中，便只能继续苦熬，不知还要蹉跎多少岁月。
县城东侧的县学考场，更是气氛凝重。考棚一列列排开，旌旗肃立，差役持杖巡守，严禁闲杂人等靠近。数百名年近弱冠、甚至年过而立的士子齐聚于此，个个正襟危坐，屏息凝神，只待考官出题。笔墨纸砚早已摆放整齐，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众人紧绷的气息，连风掠过檐角的声响，都显得格外清晰。
在一众身形挺拔、面色老成的士子之间，一道小小的身影，显得格外扎眼。
那是一个年仅八岁的少年，正是秦明。
他穿着一身略显宽大的粗布儒衫，是家中旧衣改缝而成，虽朴素却浆洗得干干净净。面容尚带稚气，下颌圆润，眉眼清秀，可一双眸子却清亮如寒星，沉静深邃，不见半分孩童的慌乱与怯意，反倒透着一股久经世事的沉稳。他端坐在考棚角落，腰背挺直，双手轻按桌案，待题目一出，当即提笔蘸墨，落笔成文。
此次考校的题目，正是《论民本》。
旁人尚在蹙眉思索、斟酌字句，秦明已是笔走龙蛇，字迹娟秀中藏着风骨，章法严谨，一气呵成。他行文不急不缓，引《尚书》“民惟邦本”，参《孟子》仁政之说，再结合当下五国纷争、中原凋敝、流民四起的时局，层层推演，由安民之术说到治国之要，条分缕析，逻辑缜密，字里行间既有儒家温厚，又有乱世治世的锋芒，全然不像一个八岁孩童所能言。
周遭士子很快注意到了他。
有人侧目惊讶，有人面露好奇，更有人嘴角勾起一抹不屑，在心底暗忖：黄口小儿，乳臭未干，也敢来科举场上凑热闹，不过是哪家大人带来胡闹的顽童罢了。
监场的考官们也先后留意到了这个异常年幼的考生。起初只当是误入考场的稚童，正要出言呵斥，可目光扫过他纸上文字，皆是一愣，神色渐渐由随意变为郑重。其中一位王姓同考官，巡场至此，驻足细看片刻，眼中惊色愈浓，当即不动声色地收起秦明的考卷，快步走向考场深处的官署。
官署之内，琅琊郡学政张承业正端坐案前，批阅考卷。
他年近五旬，两鬓微霜，面容清癯，眼神锐利如鹰。主持地方学政十数年，见过无数士子文章，眼界极高。此刻面对堆积如山的试卷，他眉头始终微锁，满脸失望——多数文章或辞藻空洞，或立论浅薄，或只会死记经文，全无半点济世务实之见，看得人心烦。
“大人，您且看这份。”
王同考官快步上前，将考卷呈上，语气中压着难以掩饰的振奋。
张承业本不在意，随手接过，目光随意一落，却骤然定住。
开篇一句“民为邦本，本固邦宁”，破题精准，立意端正；继而笔锋一转，论乱世安民之要，薄赋、劝农、吏治、绥靖，一一铺陈；再结合大宁地处中原、四邻环伺的国情，提出内安百姓、外固根本的方略，引经据典而不迂腐，务实恳切而不粗陋，通篇文气贯通，结构严谨，见识远超寻常士子。
“此文何人所作？”
张承业猛地抬头，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。
“回大人，是一乡间孩童，年方八岁，名唤秦明。”
“八岁？”
张承业身形一顿，满脸难以置信。他主持学政多年，神童见过不少，可八岁便能写出如此通透务实、格局宏远的策论，实属闻所未闻。“速速带他进来。”
不多时，秦明走入官署，步伐稳当，行礼从容，声音清亮：“晚生秦明，见过学政大人。”
不卑不亢，举止有度，全无孩童的畏缩。
张承业细细打量，心中爱惜更甚，指了指案上文章：“此文，确系你亲手所作？”
“回大人，一字一句，皆出晚生之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