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暖阳渐渐西斜,将清河县街道的影子拉得悠长,考场周遭的喧嚣与肃穆渐渐散去,可那些士子或欣喜或失落的情绪,依旧弥漫在街巷之中。有人放步疾行,满面春风,想来是发挥甚佳,笃定能得佳绩;有人垂头丧气,步履沉重,十数年寒窗苦读,终究还是折戟在这第一道门槛。
秦明独行在返乡的路上,一身粗布儒衫被晚风拂得轻轻摆动,周身没有半分应试未果的颓唐,反倒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通透与坚定。
方才在县学官署中的一幕幕,依旧清晰地印在脑海里。学政张大人的惜才之语、三点恳切规劝、四年之约的郑重承诺,如同惊雷,先是震散了他急于应试登科的急切,而后又为他拨开前路迷雾,指明了蛰伏沉淀的方向。
他两世为人,前世是深耕历史的北大教授,深谙过刚易折、慧极必伤的道理。前世历史上,多少天纵神童,因年少成名、过早展露锋芒,最终落得碌碌无为、被世事磋磨殆尽的下场;而真正成大事者,无不懂得藏锋守拙,厚积薄发,在无人问津的时光里打磨根基,静待时机一飞冲天。
八岁应试,即便能拔得头筹,终究是年纪太轻,无深厚根基,无强硬靠山,只会成为他人眼中的异类,引来嫉妒、打压,甚至被各方势力利用,反倒葬送了前路。张大人的阻拦,看似是断了他当下的科举路,实则是为他挡去了无妄之灾,给了他四年安稳沉淀的时光,这份知遇之恩、护持之情,远比当下一朝得中更为珍贵。
他心中早已没有半分不甘与失落,唯有明确的志向与沉下心的笃定。四年之期,不过是弹指一瞬,他要利用这四年时光,把学识根基扎得更牢,把兵法谋略、刑侦权术琢磨得更透,把身子锤炼得更为强健,同时稳固乡间声望,积攒人脉民心,待十二岁那年,再以无可撼动之姿,踏入科举考场,一鸣惊人。
一路疾行,夕阳落山之时,秦明终于踏入秦家村,远远便望见秦家小院的炊烟,以及院门口翘首以盼的家人。
今日是他赴县城应试的日子,全家上下无人安心劳作,祖父秦松柏、祖母刘氏,父母、大伯三叔等人,全都守在院中,时不时望向村口,满心都是牵挂与期盼。
“明儿回来了!”眼尖的小妹秦婉宁,最先看到村口的身影,迈着小短腿欢快地跑了出去,身后祖母刘氏、母亲林氏也连忙跟上。
众人围上前来,看着秦明安然无恙,皆是松了口气,随即目光便落在他脸上,想从他神色中看出应试的结果。
祖父秦松柏走上前来,神色带着几分急切,却又尽量放缓语气:“明儿,此番县城应试,还算顺利?可有什么波折?”
在众人眼中,秦明天资过人,学识远超常人,此番应试,定然能顺利通过,成为童生,光耀门楣。全家甚至早已悄悄准备,只等他带回好消息,便好好庆贺一番。
秦明看着家人期盼的眼神,心中暖意涌动,上前扶住祖母,神色平静坦然,没有丝毫遮掩,沉声说道:“回祖父、祖母,应试一切顺利,文章也已呈给学政张大人。”
“那可是通过了?何时能拿到童生文书?”大伯秦守仁连忙开口问道,脸上满是期待。
秦明微微摇头,语气沉稳,将考场与官署之事,一五一十、毫无隐瞒地告知家人:“文章得了张大人的盛赞,大人称我有济世之才,日后必成大器,只是……此番应试,我未能通过,并非才学不及,而是张大人劝我,暂退科举,蛰伏四年,待十二岁那年,再行应试。”
话音落下,院中瞬间安静下来,家人脸上的欣喜与期盼,瞬间僵住,满是不解与失落。
祖母刘氏心疼地拉着秦明的手,眼眶微微泛红:“这是为何?我的明儿这般聪慧,怎会不能应试?可是那些考官刁难你?”
“祖母放心,无人刁难我。”秦明轻轻拍着祖母的手背,温声安抚,随后将张承业所说的朝廷惯例、士林规矩、宗族礼法三大缘由,细细讲给家人听,又一字一句道出了张大人的四年之约,“张大人是真心惜才,并非打压我,而是怕我年少锋芒太露,遭人嫉妒,引来祸端,才特意护持,许我四年之后,亲自点我入试,为我保驾护航。”
他看着家人,眼神坚定,语气郑重:“祖父、祖母,爹娘,大伯三叔,张大人所言句句在理。我如今年仅八岁,心智、体魄皆未成熟,即便侥幸中了童生,也难在士林立足,反倒容易引火烧身。这四年,我愿留在乡间,潜心耕读,打磨心性,夯实根基,待十二岁那年,再赴科举,届时必能一举夺魁,不负家人,不负张大人的期许。”
秦松柏本就是明理之人,又曾听闻祖上仕途过往,略懂世间人情世故,细细思索秦明这番话,瞬间恍然大悟,心中的失落尽数散去,反倒满是庆幸。
他连连点头,捋着胡须,神色郑重:“明儿说得对!那张大人乃是真正的惜才君子,这番安排,是对我儿的大恩!年少成名,未必是福,厚积薄发,方能行稳致远!咱们秦家,不急于一时,全家都支持你,这四年,你安心读书习武,打理家事,其余诸事,有我们在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