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停顿了一下,目光如铁,牢牢锁住儿子的眼睛。
“……是活下去。是记住。是在我失败之后,带着你母亲,带着这枚梭子,带着海语者最后的‘念’,活下去。然后,也许在很多年以后,在很多个世界之外,找到让这一切重新开始的方法。或者至少,记住曾经有过这样一座岛,有过这样一种技艺,有过这样一群宁愿破碎也不愿被‘完成’的人。”
“这不公平!”布拉迪卡猛地甩开父亲的手,后退一步,声音因为激动而提高,“凭什么我要活着,要记住,要背负这一切,而您就要去死?!凭什么您总是把我当成需要被保护、被藏起来的孩子?!我已经十七岁了!我能听见时间的声音!我能感觉到那些‘念’的流动!我不是废物!我能战斗!我能帮您!”
吼声在小小的房间里回荡。工作台上的工具微微震颤。门外传来母亲艾莉亚急促的脚步声,她推开门,焦急地看着父子俩,用手语比划着:【怎么了?不要吵架!】
雷诺没有看妻子,他的目光依旧钉在布拉迪卡脸上。那目光里有痛苦,有无奈,有深沉的、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爱,但也有不容置疑的、属于父亲和守护者的决断。
“你能战斗?”雷诺的声音很轻,却像冰冷的刀子,割开布拉迪卡激动的话语,“用什么战斗?用你刚刚觉醒、连自己都无法完全控制的‘聆听’?用你对织念一知半解的理解?用你十七岁的一腔热血和冲动?”
他往前一步,布拉迪卡下意识地又后退一步,背抵在了墙上。
“库洛洛·鲁西鲁,幻影旅团的团长。他看过、收集过、毁灭过的念能力者,可能比你见过的渔民还多。他的‘盗贼的极意’里,封印着多少诡异强大的能力,没人知道。他能在谈笑间让一整个街区的人无声无息地消失,能在图书馆里用钢琴曲编织杀机。面对这样的存在,你的‘战斗’,能坚持几秒钟?一分钟?还是在他把你变成‘藏品’之前,来得及喊出一声‘不’?”
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砸在布拉迪卡的心上。他脸色发白,嘴唇颤抖,却无法反驳。父亲说的是事实。残酷的、赤裸裸的事实。在真正的力量面前,他的渴望,他的决心,他自以为是的“我能帮忙”,是多么可笑,多么幼稚。
“你想帮我?”雷诺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疲惫的嘶哑,“那就听话。留在岛上。穿上‘念锚’。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,就带着你母亲,去灯塔下面的密道。那里有我预留的一条小船,有食物和水,有指南针。老麦克知道怎么启动它。坐船离开,不要回头。去大陆,去找一个叫‘鲸鱼岛’的地方,那里有一位叫米特的女人,她欠你祖父一个人情。她会收留你们,至少暂时。”
他转过身,不再看布拉迪卡,走向那个放着七件织物的木箱。
“现在,回你的房间去。今晚不许出来。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……直到我说可以之前,都不许离开家门一步。”
那是不容置疑的命令。是父亲第一次,用如此强硬、如此专断的语气对他下达命令。
布拉迪卡站在那里,像一尊僵硬的雕像。屈辱、愤怒、不甘、恐惧、还有深沉的无力感,像冰冷的海水,淹没了他。他死死地盯着父亲的背影,盯着那个因为过度消耗而显得异常单薄、却又挺得笔直的背影。
他想吼叫,想争辩,想砸碎什么东西。
但他最终什么也没做。他只是猛地转身,撞开还站在门口、一脸焦急和茫然的母亲,冲出了工作间,冲上楼梯,砰地一声甩上了自己房间的门。
门板撞击门框的巨响,在寂静的房子里回荡了许久。
楼下,艾莉亚看着紧闭的房门,又看向工作间里丈夫沉默的背影,抬起手,似乎想比划什么,但手指在空中颤抖了几下,最终无力地垂下。她慢慢地走到丈夫身边,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。
雷诺没有动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背对着妻子和楼上儿子房间的方向,低着头,看着木箱上古老的纹路。昏暗的灯光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、颤抖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他才用极低、极低的声音,仿佛自言自语般说:
“他还小,艾莉亚。他还太小,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黑,不知道蜘蛛的网有多黏。我不能……我不能再失去你们任何一个了。”